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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觸碰到衾被的瞬間,她氣息一凝,隨即輕輕地拂過他的手,如同草葉微微顫動,抖落晶瑩的露珠。
他略作遲疑,試探地越過被子,勾住她放在身側的手。她的手指動了動,終究沒有抽出。
時纓蒙混過關失敗,耳尖緋色彌漫,干脆繼續閉眼裝死。
然而掌心的溫熱源源不斷,讓她整顆心歸于安定,不多時便墜入睡夢。
外間,林氏魂不守舍地望著內室,燈火寂滅,屏風橫亙在門前,隔絕了她的視線。
岐王竟然與時纓同榻而眠,那他們是不是已經……
她心灰意冷,正欲放棄游說,打道回府,卻又有些舉棋不定。
此舉八成是岐王逼迫,時纓一介弱女子不得不從。這時候,自己對她加以關懷,無異于雪中送炭,興許她會因此心軟,改變之前冷硬的態度。
來都來了,還是再等等吧,免得功虧一簣。
林氏胡思亂想著,許久,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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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時纓醒來的時候,慕濯已經穿戴整齊。
她回想昨夜情形,只覺手心里還存留著他的體溫,連忙低頭避開他含笑的目光:“她走了嗎?”
“還沒有。”慕濯知她指的是安國公夫人,“你若嫌她杵在那礙眼,我去打發她離開。”
“讓我去吧。”時纓道,林氏素來養尊處優,甘愿受這么大的委屈,應是孤注一擲,無論如何也要見到她。
唯有她親自出面,才能徹底令對方死心。
她收拾停當,不緊不慢地用過早膳,接到啟程通知,適才悠悠閑閑地動身。
慕濯聽她所言,先行離去,她生怕他按捺不住,派人將安國公夫人丟出驛站。
林氏趴在桌案上將就了一宿,渾身酸痛,發絲和衣衫凌亂,是前所未有的狼狽。
看到時纓,她慌忙站起來,雙腿一麻,險些摔倒在地。
“阿鸞。”她壯著膽子用以前的稱呼,察言觀色,試圖從時纓的表情中捕捉到哪怕一絲動容,“你受苦了,阿娘知道你并非心甘情愿遭受岐王輕薄,也知道你對老爺和你……大郎有怨,但你為何要跟自己過不去?此行山高路遠,你……”
“安國公夫人多心了,我怎會為了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為難自己?”時纓冷淡道,“我之所以選擇離開長安,是因為我不想跟你們共處一城。別說宮里宮外皆有可能遇上,只要一想到會與你們呼吸同樣的空氣,都令人作嘔。再者,貴府我高攀不起,您也不必跟我裝腔作勢,我知您因何而來,我方才說的‘你們’當中也包括衛王,比起貴府,他不但令人作嘔,還骯臟至極。”
從始至終,她面朝門外,沒有看林氏一眼,說罷,她毫不客氣地攜青榆和丹桂離開。
林氏被她夾槍帶棒的言辭驚得啞口無言,她百思不得其解,時纓究竟在計較什么。
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向來不都是天經地義嗎?時文柏要殺她,她懷恨在心還情有可原,但她對衛王的指責卻荒誕不經,但凡有身份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時文柏也曾對她海誓山盟,可他飛黃騰達之后,還不是立刻馬不停蹄地納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娘。
她思及舊事,頓覺胸悶氣短,加之昨夜沒有休息好,眼前一黑,便身不由己昏厥在地。
時纓聽到背后聲響,沒有回頭,只淡聲對門口的護衛道:“告訴安國公府的人,讓他們來抬。”
慕濯站在馬車邊等候,見她迅速搞定,放心地扶她登上車。
沒多久,車駕前行,大隊人馬繼續北上。
他這才問道:“安國公夫人說了什么,她沒有為難你吧?”
時纓搖頭:“她只來得同情我遭受你輕薄,就聽我將安國公府和衛王貶損一通,被氣暈過去。”
“我……輕薄你?”慕濯啼笑皆非,“她若知道是你讓我留下……”
“是我輕薄了殿下,”時纓飛快地打斷,“我追悔莫及,今晚便請殿下與我分房睡吧。”
慕濯看著她白里透紅的臉蛋,輕聲笑道:“那不成,這座驛站離長安不遠,條件尚可,但再往北,陳設會愈發簡陋,王妃娘娘當真要鋪張浪費,由你我霸占兩間屋子嗎?”
時纓:“……”
怎么還賴上她了?
“而且,”他靠近些,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你既輕薄了我,難道不該對我負責?”
時纓:“……”
這算哪門子“輕薄”?她終于明白了何為“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但她卻沒有再與他爭辯。
車架粼粼,踏上蜿蜒山路,滿目蒼翠,涼風沁人心脾,似是要將渾濁的空氣驅散殆盡。
她在搖搖晃晃中覺出些許困倦,不知不覺地睡去。
慕濯見她險些一頭撞到車壁,抬手一墊,順勢把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肩膀。
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嘴角微翹,興許在做什么好夢。
他也不覺笑了笑,為她蓋好薄毯,調整姿勢,盡量讓她睡得舒服。
從前,他的人生中除了守邊征戰便是翻案復仇,如今卻生出從未有過的期待。
來日方長,他頭一次體會到這四個字沉甸甸的分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