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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jìn)了通州的城門,她自是先去尋落腳的地方,既是交通重鎮(zhèn),自然有供馬的草場,那里平坦開闊,并不常有人來,坤道提出想租住廢棄的草棚馬廄,馬場主人雖覺得奇也怪哉,但送上門的生意不能不做,心里暗想是否得盯著點(diǎn)這人。
回家苦思半晌,忍不住與夫郎說了,又被打趣是個榆木腦袋。
“這時候進(jìn)京的僧道,多半都是得了皇令的,俱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你還怕她們不成?”
馬場主人一敲腦袋,才回想起這回事來,又開始心急是否該熱絡(luò)些,與這可能的貴人交個好才是,又憶起那道長說不想任何人打擾,轉(zhuǎn)不過來的腦袋從一個死胡同撞進(jìn)另一個死胡同。
“人家道長這是在修行呢,自然不好打攪,你呀,少點(diǎn)這閑心思吧。”
……
那夫郎說得對,靈璣確實(shí)不想任何人來打攪她,更不想與任何人接近,她才從充滿瘴氣的嶺南回來,而她上一個接觸的人,是位麻風(fēng)病人,這個時代的麻風(fēng)難以治愈,真正的絕癥,她待在那人身邊,與師父的信件一月一來回,方藥盡出,也只是延緩病程,續(xù)命個一年半載。
她們救不活那個人。
偏偏這時京城出了召令,無銘觀記名在冊,她只得動身去往京城。
這無異于殺人不必刀。
靈璣愧悔歉疚,她曉得一旦她離開,眼前這人就會死,她活得痛苦,病大風(fēng),骨節(jié)重,須眉墮,左目盲。她的血肉潰爛成塊,幾乎要從身體上掉下來,一臂連踡,兩足匍匐,寸步千里。
待到后期,瘡痍遍體,眉禿鼻塌,面容丑陋?dú)埣玻种高B筆也握不住,這簡直就是毀了這個曾經(jīng)的世家出身的狀元郎。
明明那樣好的一個女郎啊!
“道長,你去吧,能有這段時日,襄馥已知足。”
她已經(jīng)修通了鄉(xiāng)郊的水渠,打通了淤堵的航道,也總算寫完了自己的詩集,更何況,她在這最后的人生里,遇到了一個叫邱靈璣的道士。
柳襄馥動動腦袋,不得不又抖落幾根眉毛,朝她笑道:“我這病……就不送你了,待你到了京城,等你的來信,我亦會回信。”
這笑勉強(qiáng),皇命不可違。
離開的那天,挑了個不見人影的時辰,靈璣紅著眼騎馬離去,不敢回頭。
這時候沒什么人醒著,柳襄馥卻踉踉蹌蹌爬了起來,坐上靈璣為她特制的輪椅,來到桌邊,提筆便寫。
書里說,麻風(fēng)為“天刑”,前世今生害人作孽,獲罪于天,故患此病,靈璣道長卻告訴她“非也”。
可笑她柳襄馥堂堂正正,真正的妖鬼還在那京城里擊鐘鼎食。
她已有幾根手指腳趾壞死,如一團(tuán)爛肉從她身上腐敗掉落,拿筆已經(jīng)很難了,但她要寫。
新科狀元的字鐵畫銀鉤,可惜她少了一根手指,因此寫得歪歪扭扭。
紙墨的清香與她身上的腐爛臭味混在一處,她痛苦而無望,卻下筆如有神,文思如泉涌。
《贈秋君》。
埋尸荊楚地,灑骨湘水邊。但看青史上,誰能免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