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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羽翻身下馬, 將馬韁繩交給身邊的將士, 一手扶著腰間長劍, 一手持著馬鞭。仰頭望著面前的城門,只是一眼, 目光便定在城門上方那一塊石板上再不能離去。石板上用閔文印刻【澤陽】二字,便是這城在中州大羿掌控之下這樣久,都并未因著戰火而毀去半分,依然蒼勁有力。
一年又七個月。
她終于回家了。
穆及桅已領兵駐扎神木都, 在城中整飭修建,只等著迎接吾王與太子回返。
腳步聲響,陸昭走到沈羽身后, 沈羽卻并未聽見慣常的他那爽朗的笑聲,聽得的,只是一聲嘆息。陸昭兩日后便要帶兵往龍骨山西側駐守, 兵線廣千里, 以防中州大羿再圖不軌。然沈羽卻想讓他在此多停留幾日。
她心中知道, 陸將想念澤陽, 想回家看看。盡管家中早已物是人非。可他們澤陽族中人,誰不想回家呢?
“龍澤一戰,歷歷在目。那戰之前,我隨先公與先少公便就是在此地, ”陸昭看看四周蒼翠樹木, 踩了踩腳下的濕軟土地, 深深吸了一口氣, 微微一笑:“就是在此地,點兵開拔,勢如猛虎。雖闊別終年,昔日繁華的澤陽城變了零落破舊的空城,但咱們終究還是回來了。”
沈羽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子,將手伸入腳下泥土之中,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中,看著那濕潤柔軟的黑色泥土,恍如隔世。她閉了閉眼睛,聽得周遭風聲鳥語,這感覺一如當年,實難忘懷,又讓人唏噓不已。抬手將手中泥土拋向半空,看著塵土飛揚,隨風而去,滿心的憂傷感懷,化作一句低嘆:“爹,大哥,羽兒回家了。”
“回家了。”陸昭拍了拍沈羽的肩膀,將她拉起來,把手中酒壺遞給她:“離家之初,少公尚不滿十六,歸家之時,少公已過十七,轉瞬之間便就長大了。先公若見此時少公,定倍感欣慰。”陸昭咂了咂嘴,瞇著獨眼看著這熟悉的城頭,幽幽說道:“少公兩個生辰都過在了行軍之中,只盼著明年生辰,可在自家過了。”
沈羽笑著隨陸昭緩步進城,四下看著,聽得陸昭提起自己生辰,那思緒便又飄回過往,猶記得朔城戰后自己回返皇城,得吾王賜宴,偶遇桑洛,桑洛將頸間平安扣解下來放在自己手中,想及此,唇角一彎,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胸口。
自皇城來此,與桑洛已有三個多月未見著面。不知桑洛此時在皇城之中過的怎樣,四澤大勝的消息已命人回稟吾王,看這日子,應也到了。不知桑洛聽得大勝消息,會否喜上眉梢,等著自己回去,又或是,不過多久便會隨著吾王一同回到神木都中。
陸昭瞧著沈羽一路走著默不作聲,面上還帶著笑意,便是哈哈一笑,低聲說道:“少公,可是思念公主了?”
沈羽被陸昭說的臉上一紅,嘆聲說道:“陸將也學會打趣我了。”
“想念便是想念,這有什么。”陸昭卻搖頭大笑:“咱們大勝的消息,應也到了皇城,眼下只等著吾王令,如今收復失地,少公可謂首功,若到時吾王賞賜,大可朝他要了公主來。”陸昭說著,指了指四周,“咱們將此處再好好整建修葺,回復以往的模樣,豈不是妙極?”
陸昭越是如此說,沈羽心中便越是思念桑洛,嘆聲只道:“如今戰火將熄,失地收復,布防之事也馬虎不得。東余連年戰亂,百姓困苦不堪,若想恢復往日安定,怕也要過一段時日了。陸將往東布防之時,可多帶些糧食,分給沿途百姓。我在此地將城中事物打點妥帖,確是想往皇城一趟。”
陸昭笑道:“城中事交給子陽與魏將不就得了,少公明日便可打馬而歸。”
他們邊說邊信步而行,沒走多遠,竟走回到了昔日的府邸門口,二人眼神一晃,不再作聲,只是都看著門前那一番破敗零落的景象,虛掩著的大門一旁還丟著幾把兵器,想是中州大羿慌忙逃離之時留下的,門楣上的牌匾早就被卸了下來不知丟去了何處,只有兩旁的石鷹,依舊矗立原地,展翅翱翔之態,一如當年。
此時正有一隊兵士到此,陸昭便就領著這一隊人入了內中收拾。沈羽卻一直站立在府門外,背著雙手,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猶如自己幼時場景,仿佛這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人,還是府中侍從,仿若這歷經戰亂的一座城,還是昔日繁盛的澤陽。
一切收拾停當,已到了黃昏時分。
沈羽一人坐在屋內,這屋子原就是她從小住慣了的屋子。內中的樣式雖沒變,家什卻都盡皆換了新的,茶壺茶碗應是中州人留在此地的,那花樣兒紋飾跟澤陽一貫的硬朗渾厚的古樸感大相徑庭,桌布也不是她喜歡的顏色。
桌上放著一張琴,這琴名曰“白羽”,是十歲時,父親送給自己的生辰之禮。陸昭抱著這琴拿來給她的時候,只道是在一間偏房的地上尋到的,已經將它擦了干凈,不知還能不能彈。沈羽接過琴時,百感交集。竟沒有想到,歷經戰亂,這琴還在,若不是再見此琴,她幾都要忘了,自己過往,也是能將這琴彈得極好聽的。
她靠在桌邊,靜靜地看著桌上的長劍,她用了一整日來緬懷故去的家人族人,感慨時移世易,此時已快入夜,陸昭不知在什么地方又喝起了酒,城中將士也都安歇下來,目光如水,落在白羽琴的琴弦上,卻又抬手輕輕摩挲著長劍,沈羽抿嘴淡笑,桑洛喜歡彈琴,她喜歡舞劍。這一琴一劍放在桌上,倒是像極了她們二人。
她用了一整日來緬懷過往,也可用一整夜來勾畫日后。
她答應了桑洛,許她半年之期,待得自己收復四澤戰事平穩,便就帶著她去過無憂無慮的日子,遠離皇城,遠離朝堂紛擾。如今四澤收復,中州大羿退去,剩下的,便就只等著回返皇城之后,向吾王請命賜婚。
想到此處,她恨不能真如陸昭所言,明日便就上馬回返皇城,待到了皇城之中見過吾王與太子稟明如今戰況后,是翻窗戶也好,是跳高墻也罷,她是真的想念極了這數月未見的人。
及至夜深,沈羽將長劍擺在窗前,正欲休息,門聲大響,外頭陸昭的聲音急急傳來,那語氣之中帶著十分急迫,似是出了什么大事兒。沈羽開了門,卻見陸昭面色極沉,頭上還掛著汗珠,一只獨眼之中不知是什么樣的情緒,竟瞧出來了幾分倉惶與不知所措。
陸昭還從未因著什么樣的事兒有這樣一番樣子。看的沈羽神色一凜,當下急道:“陸將?出了什么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