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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風疏雨停,值守了一夜的藍越走近沈羽身邊,躬身拱手:“時辰到了,沈公,可回去了。”
沈羽挺著腰板,跪在當處一動不動。聽得藍越此言,這才緩緩睜開一直閉著的眼睛,只覺得身子僵硬眼光模糊,張了張嘴,說了句:“多謝藍將。在此一夜……”這一句話說的艱難非常,她喉嚨干澀,說出來的話聲音都是沙啞至極的,便是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干癟,她舒了口氣:“你辛苦了。”
藍越輕嘆一聲:“臣領王命,王命不可違。望沈公莫怪。”他看著沈羽想要起身,卻因著跪了太久而險些栽倒,急忙伸手去扶,“沈公,臣扶你回去。”
沈羽低頭淡笑,輕輕擺手:“不用。只是跪了太久,身子都僵了。”她咬著牙,用了周身的力氣強撐著站了起來,只覺得雙腿如同灌了鉛,尤其是這一雙膝蓋,疼的幾乎使不上力,踉蹌了幾步,緩了緩神兒,對著藍越拱手:“羽這就回返營中。換了衣服,再去正殿向吾王請罪。藍將,可回返復命了。”
藍越又道:“吾王有命,沈公今日不必值守。在營中思過即可。”言罷,復又拱手一拜,帶人離去。
沈羽在原地呆立片刻,轉而回望緊閉的殿門,眼光從兩側值守的皇城衛面上掃過去,不知桑洛可好些了,這一晚上疾風驟雨,睡的可還安穩,想及此,她心中又有幾分悸動,神色一凜,用力咬了咬嘴唇,踉蹌著腳步逃也似的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回返營中,副將滿目疑惑的瞧著沈羽,那一張嘴張了又閉,看著沈羽這一身的狼狽便知道他這一夜過的并不容易,想問些什么,卻又不知如何去問,只是拱了拱手,深深一拜,便即離去。沈羽也實在沒有力氣和他說什么,徑自入了帳篷,吩咐下去所有人無事不要尋他,便緊閉帳簾,繞過那不寬的小屏風,瞧見那矮矮的簡單床榻便想栽倒在上面睡過去。
可沈羽偏又是個潔凈的人,她在雨中澆透了,身上每一寸肌膚都發著濕寒之氣,難受的厲害。只得又叫人打來熱水,自己將兩個木桶放在屏風后頭,彎下身子擰了毛巾,小心翼翼地脫了上身衣服,卻又不敢丟在一邊,生怕有人忽然進來,只得披在身上,用毛巾將自己的身子一點點的擦干凈。擦完上身,又靠在屏風后面,更加小心的將自己下 身衣服脫下一半,仔仔細細地清洗干凈,瞧著自己的一雙膝蓋因著跪在地上一夜全都青紫起來,苦笑著輕輕擦過去。
折騰了許久,拖著那僵硬酸疼的手腳動作麻利的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將那舊衣服丟在水桶里,歪倒在榻上便昏睡過去。
再次醒過來,竟已到了黃昏時分,她躺著卻動都不想動,腦袋又漲又懵,抬手摸摸,微微發著燙,右臂的傷口疼癢難耐,想來定是因著著了水更嚴重起來。喉嚨之中干澀異常,跟裹著沙子一般,這癥狀,怕是因為淋了太久的雨發起了燒。
她費力的翻身下床,又險些摔在地上,拖著沉重的步子繞過屏風,坐在矮幾旁,想要喝水,右手卻幾乎抬不起來,只得用左手去拿了茶壺,也不去倒水,徑自對著壺嘴咕咚咕咚的將涼水灌進口中。之后便尋了醫官來,將自己那傷臂讓他瞧。
醫官擰著眉頭瞧著沈羽裸露出來的右臂,那受了傷的皮肉上本來就紅腫,此時翻開的皮肉還泛著白,他不住嘆氣頻頻搖頭“您這傷口壞的厲害,雖然創口不大,但眼下……”他瞧瞧沈羽,聲音有些發抖:“眼下,要把這些壞厲害的皮肉割下來……”
沈羽卻彎唇一笑:“無妨,你就診治,我不怕疼。”
醫官抖著手點了燭臺,又從隨身木箱中拿出一個布包攤開來,那布包中竟大大小小數把明晃晃的小刀。沈羽但見便又輕聲笑:“這刀,鋒利么?”
醫官又抖了抖:“小的一定下手輕些。”
沈羽笑道:“你若輕些,割不下來這感染的壞皮肉,我豈不是要疼死過去了?還是快些重些吧。”她如此說著,看著那明晃晃的小刀心中卻還真的有些怕,前傾著身子道:“這一回,怕還要煩勞你給我個帕子咬一咬了。”
這是沈羽頭一遭親眼看著自己的肉被這樣生生的割下來,那額頭上的汗瞬間便冒了出來,心頭疼的一顫一顫的幾近停了跳動,可她卻又就這樣死死的盯著那泛著白的皮肉被刀子割下來。
壞了的皮肉可以就這樣硬生生地割下來,不該有的情感,又該如何割掉?鐘情不可說,正如這壞了的皮肉一般,可若是真的割掉,會不會如眼下一樣疼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