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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逢于嬤嬤匆忙趕來：“聽說府里進了條野狗，現(xiàn)下那野狗還未捉到，奴婢怕小世子受驚嚇，想想還是先帶小世子回院子里頭，下回再領(lǐng)他來尋三少夫人玩。”

關(guān)瑤自然知曉那“野狗”是怎么回事，跟裴嶼揮別后，便去了里間看自己夫君。

裴和淵連被子都不曾蓋，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兩眼空空洞洞地望著頭頂承塵。

不像是睡得著，卻也一言不發(fā)。

敬如父的師長過世了，還是為了替自己鳴不平而……想也知曉他心頭該有多難受。

關(guān)瑤正想去說句“節(jié)哀”時，湘眉回轉(zhuǎn)了。

“按小姐的話，奴婢去尋了管事，說見有鉆洞進來的野狗去了那假山里頭覓食。那管事也是個靈的，尋條長桿吊了串炮仗，點燃后甩去那里頭趕狗……”湘眉憋笑憋得臉都在抽動：“奴婢遠遠地看到四公子躥得比狗還快，還有竹蓉那丫頭嚇得崴了腳，連鞋子也掉了一只。”

“對了小姐，可要把竹蓉給處理了？”

關(guān)瑤拿扇掩著唇，往內(nèi)室看了一眼：“改天吧，今兒別吵著夫君，讓他歇歇。”

“少夫人。”吳啟自廊下行來，說要替裴和淵收拾行李，明日啟程去亭陽公干。

“夫君不是還沒去應職么？怎么就要公干了？”又是個始料未及，關(guān)瑤眼含重惑。

吳啟當即攥了攥拳，嘴唇也抿得發(fā)白，欲言又止像是不好說卻又沒忍住，還是自牙關(guān)擠出句：“想是陛下授意的。”

饒是關(guān)瑤，也瞬時揪起了心口。

還不曾上任，便被這般急切地派出順安，想來崔司成之事惹了龍顏大怒。且裴和淵明日便要出發(fā)，便是連給恩師吊唁的機會都沒有。

老學官死諫剛烈，天子卻顯見不吃這一套，亦或是這方式觸得天子逆鱗，才讓天子這般生硬處理。

崔司成，等于白送了一條命。

好片刻，關(guān)瑤才自震驚中回過神來，再與吳啟確認道：“明日便啟程么？”

吳啟點頭：“想是明日一早便要啟程的。”

關(guān)瑤再問：“你們都跟著去？”

“小的跟郎君，譚臺留在府里，有些事要他處理。”吳啟齆聲齆氣地說。

關(guān)瑤沉思片刻，低聲說了句：“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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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室之中，裴和淵雙目無神，只覺天地靜寂。

今時今日，這世間最后一位待他至為至親善的長者，也離他而去了。恩師欲用生命為他討要這份公道，卻不知連那落第，也有他自己的算策。

而天子說是格外施恩給他授官，不過是想堵了他再行科考的路罷了。

恩師知曉他的悔他的恨，清楚他的執(zhí)迷，總想導他向陽，可他早有一只腳入了泥潭，有半幅身軀浸入深淵。

他從來都不曾放下過往，他從來，都是個心胸狹窄有仇必報之人。

極早時，他便選了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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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閉了眼睡的，晨早再醒時，裴和淵是被窸窸窣窣的動靜，以及喁喁的說話聲給吵醒的。

透過掩起的帳子，可以看到房間里頭燃著燭，關(guān)瑤正指揮著丫鬟忙里忙外地給他收拾行李。

他睡得太沉了，連她幾時上的榻幾時起的身都毫無察覺。

“夫君醒了，睡得可好？”

裴和淵才起身撩開簾帳，便有綿言細語飄了過來，關(guān)瑤擺著一把子軟腰近了榻前，招丫鬟端了茶盞過來：“夫君先喝口水潤潤吧。”

待裴和淵接過那茶盞，關(guān)瑤又柔聲道：“聽吳啟說夫君昨日都未進食，想來腹中會有不適，我下了碗清淡的面，夫君一會兒先墊墊胃。”

裴和淵遞回茶盞，順口問了句：“你下的？”

“我在旁邊看著的。”關(guān)瑤對答如流，又帶著丫鬟主動幫裴和淵著衣理襟。

見她和自己的鞶帶較起勁，裴和淵默默上手接替：“我去亭陽的事，你已知了？”

“夫君放心去就是了，我在家中等夫君回來。”關(guān)瑤聲音細軟，姿態(tài)端莊嫻雅，竟讓人瞧出些溫良的賢妻模樣來。

服侍著裴和淵洗漱完，關(guān)瑤又體貼道：“婆母那頭我親去打過招呼了，夫君啟程前，再去與婆母道個別便可。”

“亭陽是南邊兒，聽說比順安要濕熱不少，這會兒已經(jīng)是能出汗的天氣了。且那頭既是發(fā)生地裂倒了不少屋宇，想來蚊蟲會更多。我給夫君備了些祛蟲的香條和消紅的藥油，香條房里日日要燃著，衣裳也要多熏兩道，若被那些飛物挨了身，記得要涂抹藥油。”

在此之前，裴和淵本以為自己醒來，要應付她煩纏著賴賴唧唧問東問西，卻不料關(guān)瑤領(lǐng)著丫鬟在房內(nèi)進進出出，在自己耳邊絮絮叨叨，說來說去盡是對他的叮嚀和囑咐。

且她說話溫溫婉婉不疾不徐，如綿綿春水般。像換了個芯子似的，出奇的賢惠靈巧。

裴和淵的心中，升起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

這種怪異感，直持續(xù)到他拜別霍氏上了馬車。

馬車將將啟動，裴和淵鬼使神差地撩開小簾。

門楣之下，面容迤邐的女子秉手而立，面上鉛華淡淡，身側(cè)繡帶飄飖。

四目相觸，關(guān)瑤翹了翹唇，曲下腰對他福了個身：“夫君一路好走。”

待裴和淵打下簾子，關(guān)瑤在府門口站了小片刻后，便轉(zhuǎn)身回了府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