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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總算慢慢安靜下來,受傷的人自有太醫忙著照料,這種時候,也沒什么不開眼的女眷嚶嚶哭泣,即便心中有萬千后怕,也得強忍著眼淚。
傅清揚呆呆地跪坐在地,懷里是尚有余溫的姐姐,整個人仿若靈魂出竅般,對周遭發生的一切都沒有反應。
杜赫難過得紅了眼圈,柔聲安慰道:“妹妹先起來,讓太醫瞧瞧可有受傷,你身上衣服全是血……”
傅清揚眼皮動了動,慢慢轉過眼看向他,眼中光芒逐漸亮起:“對,你說的對……大姐姐受了傷,快讓太醫瞧瞧,給她包扎上藥!”
一旁太醫嘆息著搖了搖頭,人手不夠,也沒工夫去安慰她節哀順變,拎起藥箱匆匆忙忙地轉移去下一個傷患。
杜赫張了張嘴還要說什么,被盛舒煊一個眼神制止了,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的淚水。盛舒煊十指上長年練武留下的厚繭有種粗糲的安全溫暖,讓傅清揚忍不住淚如泉涌,一雙眼睛如同受傷的幼犬,可憐至極地望著他,充滿了祈求。
傅清揚哽咽著開口:“四哥……我以后,是不是沒有姐姐了?”
盛舒煊心里一痛,憐惜地將人摟在懷中,拍了拍她的背輕聲安撫道:“你還有我們。”
緊接著,手指在她頸邊輕輕一點,傅清揚便滿臉淚水地昏了過去。
盛舒煊沉聲命令道:“將傅家大姑娘的……尸身,妥善送回安定侯府。傅大奶奶,你若還有精力,煩請為大姑娘洗漱更衣,免得清揚妹妹醒來看見……心中更添悲慟。”
姚佐伊哭成了個淚人,泣不成聲地點了點頭,靠在傅懷遠懷里哭得幾欲昏厥。
盛舒煊嘆了口氣,轉過身請示道:“父皇,母后……懷淑妹妹為救生父,慘死反賊刀下,其孝心可嘉。如今安定侯府遭此劫難,清揚妹妹傷心欲絕,昏了過去,兒臣懇請父皇準許,送妹妹們回府。”
莊皇后緊緊握著雙手,面色傷感,率先開口道:“說起來,也是咱們皇家連累了淑丫頭花朵一樣的生命,清揚和淑丫頭自幼姐妹情深,悲慟在所難免……也罷,阿煊你好生安撫他們,尤其要寬慰老太太,也顯示咱們皇家的誠意!”
眾人這才想起,這位橫死的傅家大姑娘,還是莊皇后嫡親的侄女。
莊皇后這番話,于公于私都十分合情合理,就是梁太后想挑剔兩句于理不合,也得念著人之常情,不好在這個時候太過刻薄,免得名聲更加難聽。
皇帝不曾多想,這次能反敗為勝,全靠盛舒煊和杜赫,便慷慨地點頭道:“去吧,煊兒也得多注意自己身子,別太晚,早些歇息!”
難得的慈父口吻,盛舒煊拱手謝恩:“多謝父皇掛念,兒臣告退。”
兩名親隨小心翼翼地搬起傅懷淑,率先朝外走去,盛舒煊摸了摸傅清揚的額頭,一把橫抱起他,對杜赫微一點頭,便跟傅家眾人一起離開。
☆、第74章 后事
宮里發生這樣大的事,整個帝都人心惶惶,到處都是巡邏的士兵,九門緊閉,全城戒嚴。
這樣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華老太太,府上的人亂作一團,少不得她要出來坐鎮,命管事兒的將各個院子安排妥當,連帶著各處當值的,都打點起精神來小心應付。
夜過三更,門外一陣輕微聲響,華老太太心頭一跳,吩咐下人服侍她穿上衣服起來。
剛出門,就遇上忍冬,小丫頭顯然一直沒歇息,在前頭候著,見了她連忙上前笑道:“老太太怎么起來了,快進去歇著!外頭風冷,夜又這樣深了……”
忍冬年不過十來歲,清揚在宮里的時候,常常將她留下來看護院子,她為人機敏,年紀雖然不大,卻比半夏秋葵都要能干,有她在府里,清揚在宮里才能稍稍放心。
可即便再機靈,忍冬也不過是個小丫頭,面上偽裝出來的笑容再自然,也抹不去眼中的哀慟,瞞不過活了幾十年的老人。
華老太太一顆心倏然揪起,沉聲問道:“我剛剛聽到外頭的動靜了,是他們回來了嗎?”
忍冬勉強笑道:“宮里頭出了點事兒,老爺大爺還有公子們,都被皇上留在宮里了,是大奶奶和小姐們先回來了!”
華老太太皺了皺眉,不管不顧地就要出院子:“淑丫頭清丫頭怎么不來我這兒呢?我去看看她們!”
忍冬連忙攔了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小姐們是擔心太晚了,打擾老太太休息……”
華老太太臉一沉,怒聲斥道:“放肆!還不給我說實話!”
忍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忍不住哭道:“老太太千萬保重身子,不然大小姐就是在天有靈,也不能安心啊……”
華老太太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整個人如墜冰窖,搖搖晃晃,幸虧一畔的兩個丫頭扶住,才沒有倒在地上。
華老太太狠狠閉了閉眼,聲音低沉沙啞,透著說不出的滄桑絕望,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命令:“帶路,我要去看看淑丫頭!”
無人敢攔,也無人能攔住,華老太太一步步走出院子,黑沉沉的天不見一絲星光,陰郁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傅懷淑的院子里聚滿了下人,她管家多年,在府中頗有威信,可同樣的,她為人寬和豁達,也很得人心,許多受過她恩惠的,此刻都前來為她哭靈,一時間哭聲連綿。
華老太太要進屋,守門的小丫頭跪在地上哭道:“小姐剛回來,大奶奶正準備了熱水給她梳妝……還望老太太稍等片刻,免得里頭血腥重,沖撞了老太太!”
華老太太淡淡地道:“有什么沖撞不沖撞的,我的親孫女,再如何也不會沖撞了我!她自小沒了母親,現在去了,我這個做祖母的,還不能送她一程?”
一番話,說得大家更加難過。
華老太太進了屋。傅懷淑向來喜歡檀木清香,屋子里常常一縷淡雅幽香,可此時,濃重的血腥味完全掩蓋了香料。
姚佐伊哭得眼淚都要流干,這會兒一臉淚痕地坐在床邊,伸手試了試架上銅盆,立即皺眉怒道:“該死的下人!這么燙的水,讓小姐怎么用?還不兌成溫的來!”
傅懷淑早已經沒了任何感覺,可姚佐伊仍然不愿相信她就這么死了。
華老太太嘆了口氣,卷起袖子,親手擰了帕子出來。
姚佐伊一驚,既擔心又難過地站起來,哽咽著道:“老太太……”
華老太太坐在床邊,一點點仔細地為傅懷淑擦拭著,沉沉嘆道:“淑丫頭從小懂事體貼,陪在我身旁盡孝,從無半句怨言。我一直想著,雖說將來她的親事不能由己,可有我為她謀劃,總不會叫她委屈……她沒了母親,將來出嫁,我定要送一送她,讓她風光大嫁,不叫婆家小瞧。沒想到,她的親事這樣多的磨難,如今終于不用嫁了,我竟還是要送她一程,卻是白發人送走黑發人……”
華老太太一雙看透世事的滄桑眼睛,滿滿的全是淚水,全身的疲憊倦意濃得化不開,往日里精神矍鑠的老人家,如今全是沉沉暮色。
姚佐伊不知怎么的,已經流干了的雙眼一眨,又是滾滾淚水滑落,心里一片哀痛,再忍不住抱住老太太嚎啕大哭起來。
華老太太沉重嘆息,拍了拍她的背,壓抑著全心的悲慟,親手為傅懷淑梳洗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