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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小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差勁了，當了幾年司令就開始飄了？啊？”

夏天佑又重重敲了敲拐杖，毫不客氣地厲聲斥道：“腳步虛浮，花拳繡腿，連那些剛進部隊的小毛孩子耍得都比你好！”

夏季勛偏過頭輕嘆了聲，沖程陌聳了聳肩。

唉，舅舅只能幫到這了，剩下的還是要靠你自己啊。

程陌回了一個無奈的微笑，一旁的程昱燼也苦笑了一聲。

三個人像是達成了什么共識，這就開始在老爺子眼皮底下明目張膽地演起戲來。

在外人眼里他們看上去打得難解難分，分外激烈，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大多時候他們只是在跟空氣斗智斗勇而已。

只有明知道打不到的時候，他們才會用全力，拳腳勁風一陣陣的，看上去非常能糊弄人，可真正打到實處的時候，通常都沒用什么力。

夏天佑端坐在太師椅上，冷眼看著他們三“比劃”，一旁的尹奕鴻卻站了起來，緩步走到另一側已經被忽視了很久的尹斐然和尹逸身邊。

“凝神，聚氣！我小時候是怎么教導你的，多久沒練字了，寫成這樣？”

他從筆擱上執起一只狼毫筆，狠狠敲在尹逸手腕上。

尹逸下筆一頓，他垂眸看著宣紙上的墨疙瘩，什么都沒說，借著這個功夫稍稍休息了一會兒，立馬又開始寫下一個字。

尹奕鴻看著他這幅倔強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心中郁悶。

他又走到尹斐然身旁，看了看他的畫。

這次尹奕鴻什么都沒說，只是圍著桌子看了一圈，然后又踱著步走了回去，嘴里連聲嘖嘖，臉上嫌棄的表情溢于言表。

尹斐然：“……”

爸你倒是說些什么啊，你不說話更可怕好不好！

一旁的尹夫人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了，看向尹歡：“歡歡，你去勸一下吧，都一下午了，這樣下去那四個孩子會撐不住的。”

尹歡看了看時間，感覺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要吃晚飯了。

她回過頭，安慰了尹夫人一句：“媽，沒事的。”然后走到棋盤旁，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兩局棋，又跑到另一邊看了看他哥的畫，他侄子的字。

都說“棋品如人品，棋風如人風。見字如人，看畫讀心。”這個道理她懂，經歷過大半輩子的兩位老爺子也懂。

所以他們才會生氣，才會痛惜。

他們想不明白。

明明都是優秀的孩子，怎么會一不小心走上歧途了呢？

尹歡走回來端起兩杯茶，走到兩位老爺子跟前，微笑道：“爸，夏伯伯，喝茶嗎？”

兩位老爺子看著尹歡，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而且尹歡本身什么都沒做錯，只是幫著隱瞞而已，他們也不好責怪，沉默了一陣還是接過了。

尹歡看著兩人喝著茶，溫聲道：“爸，夏伯伯，小時候只有我們做錯事了，你們才會這樣罰我們。”

“雖然我現在這么說你們可能不愛聽，不過我還是覺得，在這件事上，他們沒做錯什么。”

“你也站在他們這邊？”尹奕鴻瞇起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讓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女兒，面色不虞。

“爸，夏伯伯，你們是看著我長大的，還不了解我？”尹歡輕笑一聲，毫不畏懼地對上尹奕鴻和夏天佑的視線：“我這人一向對事不對人，只站在公理和法律這邊。”

“雖然世俗不承認，可是公理和法律可從沒否認過他們。”

“否認？不能結婚這還不算否認？”夏天佑不贊同。

“婚姻制度？”尹歡笑了笑：“好吧，我承認婚姻制度的確意義重大，但是不能結婚不代表人格上的否定，要不然看守所每年該增加多少工作量啊。”

“法無禁止即可為，咱們法律可沒有明文說‘禁止同性戀’啊。”

夏天佑皺著眉，沒再說話，只是面上還是一副不贊同的樣子。

“說到底，每個人的活法怎么選擇，旁人也都只能是看著而已。”

尹歡柔聲道：“有些事情我也是有了孩子才知道，上一輩的人有責任引導下一輩走向正途，但是下一輩絕對不會長成上一輩期待的那樣。”

“就像我跟我哥。”

尹歡挽著尹奕鴻的手臂，彎了彎眼睛，難得小女兒情態：“爸你希望我能被人嬌寵著長大，像公主一樣無憂無慮，所以給我取名‘歡’，給我哥取名‘斐然’，希望他文采斐然，到頭來，不是全都不一樣嗎。”

不一樣不說，甚至還相反了。

“不過最近我看著我家那兩個小子，時常會想著，如果到頭來還是會有一方會不痛快，那我寧愿不痛快的會是我。”

“人生在世，緣分這么短，雖然我不會慣著他們，但我也不希望他們跟我生分。”

尹歡繼續道：“我知道你們心里的顧慮，沒有后代，還有外人的成見，是嗎？”

“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旁人怎么說總歸是旁人的事，咱們自家人關上門推心置腹地說，反正我來之前已經決定了，只要我還在一天，我就會護著他們周全，總不能讓外人欺負了。”

尹歡溫聲道：“爸，夏伯伯，其實你們也是這么想的吧。”

兩位老爺子對視一眼，沉默著不言。

尹歡又輕又緩地眨了眨眼：“爸，夏伯伯，難道你們還是介意十幾年前那件事么。”

“不是！”尹奕鴻立刻否認，低著頭眉頭緊蹙，輕聲又重復了一遍：“不是的……”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夏天佑沉聲道：“夢薇當時也有錯，不全怪斐然。”

尹歡觀察著兩位老爺子的表情，決定繼續勸說：“爸，夏伯伯，我哥跟程昱燼已經四十好幾的人了，這是他們深思熟慮后的決定，他們折騰了大半輩子，不想再繼續錯過了，只想安安穩穩地度過余生。”

“小逸和小陌現在也已經大學畢業了，他們在一起快五年，感情一直很穩定。”

“您和夏伯伯是看著他們兩長大的，也知道這兩小子是什么性子，絕不會因為一時興起做出這個決定。其實他們已經想得挺明白的了，未來的路該怎么走。”

“你們考驗他們四個一個下午了，還看不出他們的決心嗎？”

“他們現在敢跟你們坦白，除了是對彼此之間的信任，更重要的是想得到你們的認同和祝福。”

尹歡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微笑：“如果他們一直隱瞞著這件事不說，兩位老爺子知道后估計會更不樂意吧。”

夏天佑聽完這番話后，緊皺著眉，良久未發一言。

他想起剛剛對弈的時候，他那外孫對他說——“外祖，你從小教育我家國二字，說沒有國，何來家，現在我把我所有的才智全部奉獻給國家，只為了能護住我自己的家。”

“我沒法做到像前人那樣‘此身許國再難許家’，我最多只能做到‘一半許國一半許他’，至于其他，再容不下旁人了。”

……

夏天佑閉了閉眼睛，拄著手中拐杖直起身，向房內走去：“算了算了，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我管不了了。”

成功說服一個，尹歡又看向他父親。

尹奕鴻還是不太能接受。

“斐然之前不是不……怎么一下子成這樣了。”

尹歡眨了眨眼：“爸，你知道我哥為什么直到現在才敢跟你說這件是嗎？”

尹奕鴻突然沒反應過來：“為什么？”

“因為前幾個月他那套國風設計在國際比賽上獲獎了，所以今天他才敢堂堂正正地跟你說這件事。”

“他獲獎的那套服裝重新用了爸你小時候教給他的國畫技法，所以成功突破了自己以往的局限。”

“你也知道十幾年前那件事給哥的打擊太大了，他能成功從過去里走出來，是因為跟程昱燼的重逢，讓他重新正視起自己過去的錯誤，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他可能到現在都沒辦法回家。”

“爸，你不要怪哥這么多年跟你賭氣不回家，他只是想向你證明自己而已。”

尹奕鴻看著尹歡，突然有一點恍然，感覺這句話有些似曾相識。

“爸，斐然他只是急于向你證明自己，卻用了否定你這樣錯誤的方式。”

女人穿著一聲雪白的裙子，坐在他對面，看上去唯唯諾諾的，臉上永遠一副溫溫和和的笑，但是尹奕鴻卻知道，這個女子的內在是剛強的，所以他才欣賞她。

“你說的沒錯，他心性不足，還是個孩子，但就是這份赤子之心，才更加純粹。”

“斐然他其實很有才華，但現在這份才華被限制了，我實話說，這個限制的因素有您，也有我。”

“我希望您現在先不要急著否定他，給他時間，總有一天他會突破自己的。”

“我相信他。”

……

“唉。”尹奕鴻背過身，深深嘆了口氣。

他走到正房門前，回過頭掃了眼院子里的場景，眼神有些復雜：“都進來吧，該吃飯了。”

說完，老爺子頭也不回地進了房中。

直到完全看不到兩位老爺子身影的那一瞬間，程陌和程昱燼立刻丟下了手上的原木，跑到另一邊去看他們戀人的情況。

尹斐然從擱下筆的那一刻，就整個人趴在了桌上，無法動彈，粗喘著氣連話都說不上一句。

一旁的尹逸也沒好到哪兒去，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微微顫抖。

他甚至都沒辦法自己解開手腕上的5斤沙包，直到程陌過來才幫他解開。

“呼——可算結束了。”角落的石桌邊，夏夢薇長吁了口氣。

“恭喜你們度過最大難關！”她走到他們四個跟前，問候了一句：“你們現在感覺怎么樣，還好吧。”

四個人同時抬起頭，幽幽地看著她。

夏夢薇被四人這齊刷刷的憔悴凄慘模樣嚇得一個倒退。

嗯……好像不是沒事的樣子。

尹斐然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我還以為我會死呢……”

程昱燼揉了揉他的頭：“別亂說話，你還活得好好的。”

“手抬不起來了。”尹逸努力地活動著自己的手，卻感覺他現在的手跟假肢一樣，完全不聽他使喚。

程陌抓著他的手，動作輕緩地按摩：“那待會兒我喂你。”

尹逸：“……算了吧，我可不想再被罰一次。”

夏夢薇看著他們，有些感慨：“說實話，當你們說要跟爸他們出柜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們瘋了呢。”

尹斐然立刻控訴：“對吧，我也覺得他們瘋了！”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尹斐然也沒有想把這件事跟尹老爺子說的。

擔心老人家接受不了是一點，最重要的是他害怕。

他害怕他這次的決定依舊會跟十幾年前那樣，被尹奕鴻批駁地一無是處。

但是被尹逸用“你想這樣跟程叔叔藏著掖著一輩子嗎”“要是爺爺不小心出了意外，你不會后悔么”種種理由一通懟完之后，尹斐然還是沒說出半個不字，待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尹逸布局，全程不敢吱一聲。

程陌看向夏夢薇：“我們之前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工作了，外祖他們不會太為難我們的。”

夏夢薇看了看不遠處的原木，又看了看剛從尹逸手上解下來的沙包。

“這還不叫為難？”

尹逸解釋道：“這些之前都預料到了，算計劃中的結果，如果不向爺爺他們展示足夠的決心，他們是不會同意的。”

尹歡這時也走了過來，調笑道：“你可不知道這兩小家伙之前下了多少功夫。”

“手機，電視，電腦，商場的投屏……通過各種渠道潛移默化地影響老爺子的觀念和思維，讓他們了解年輕一代的婚姻觀和戀愛觀。”

“還有咱們隔壁院的周家，前不久他們家的小姑娘不是放話說自己無性戀終身不嫁嗎，就連這一點也被他兩利用了。”

“可不止。”夏季勛也湊了過來，錘了錘程陌的肩，笑罵：“臭小子，連你舅舅我也算計。”

程陌沒躲，結結實實挨了一錘，微笑：“謝謝舅舅。”

尹逸也沖尹歡微笑道：“謝謝姑姑。”

夏季勛：“不客氣，什么時候你再去一趟我部隊就成。”

尹歡擺了擺手：“不用謝。”

夏夢薇嘖嘖感嘆：“你們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我不想跟爺爺他們說謊。”尹逸斂眉笑了笑，輕聲嘟囔了一句：“如果再拖真的逃不過相親了……”

他話音剛落，兩只爪子就被人狠狠攥了攥。

尹逸看了一眼，站在他身邊面色如常，仿佛剛剛什么都沒做的某人，勉強活動了一下手指，反捏回去。

“你們幾個，還杵在那兒干什么，都進來啊。”

門邊，尹夫人和夏夫人穿著合體的旗袍，沖他們幾人招了招手，臉上掛著親切溫婉的微笑。

“該吃飯了。”

“唉，來了，媽。”

“媽，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可多了呢，都是你們從小愛吃的。”

……

天色漸暗，月上枝頭，胡同里家家戶戶亮起了燈，連成一片，隱隱約約有喧鬧聲從遠處傳來。

不多時，各家的院里就飄出了各種飯菜的香氣，相互勾連在一起。

那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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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以為六千字能結束這章，沒想到還是寫了快九千……拖了這么久【捂臉.jpg】

下一章就到我最愛的女裝啦！應該還是個大長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