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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站在院中,只見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正屋仍亮著燈。
那個(gè)奶奶應(yīng)該在那里吧。
周念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步向正屋走去。然而剛走到門口,便聽到了一陣爭吵聲。
周念停下了腳步。
房門并未完全關(guān)緊,開著一條縫,周念向前走了幾步,透過門縫向里看去。
只見一個(gè)年輕的婦人滿臉慍色,將手中的筷子狠狠摔在桌上,對著那個(gè)奶奶說道:你在開什么玩笑,咱們家的情況什么樣你又不是不清楚,怎么可能再多養(yǎng)一張嘴!娘,你老糊涂了吧。
她還那么小,吃不了多少的。而且也不必買衣服,把我的衣服改小給她穿。老太太佝僂著腰,說話聲中帶著幾分討好。
然而那年輕婦人根本不聽,怨氣更重,這是多幾口飯,改幾件衣服的事兒嗎?多養(yǎng)她一個(gè),我們今后得多多少麻煩?你看她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一看就不是什么長壽的相,萬一死我們家怎么辦?而且這大冬天的,一個(gè)人被扔在外面,指不定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病呢?娘,知道你心善,但也不能什么垃圾都往回?fù)彀。∶魈欤魈炀挖s緊讓她滾
周念低頭向后退了一步,纖長的睫毛垂了下去,遮住眸中的情緒。
她沒有再聽下去,抬手緩緩將門閉緊,然后轉(zhuǎn)身,慢慢地向偏房走去。
回到偏房,她脫了鞋,重新爬上了床,將自己縮回了被子里。
這被褥也不知是用什么制成,一點(diǎn)也不舒服,但所幸仍有一點(diǎn)暖意。
周念將頭埋在這一點(diǎn)溫暖里,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人推開,響起輕微的吱呀聲。
周念睜開眼,透過開門時(shí)屋外的雪光,她看見了老人的身影。
佝僂著腰,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gè)碗,走過來輕輕喚她,丫頭,你醒了嗎?
周念聞言,慢慢坐了起來,裹著被子看向她。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十分慈祥。
她坐在床邊,將手中的碗遞給她,催促道:睡了這么久肯定餓了吧,喝魚湯。
周念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湯是熱的,暖意順著手心流進(jìn)身體,似乎能將心一并熨得滾燙。
周念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后低頭喝起來。
很大的一碗,碗底躺著一副完整的骨架,湯上飄著蔥花。味道有些淡,應(yīng)該是加水又煮過一遍,但她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聲回道:好喝。
那就多喝點(diǎn)。老太太聞言笑了起來,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
這么小的年紀(jì),受苦了。
周念端著湯的手微顫了一下,卻沒有言聲,只是將頭埋得更低,將一碗魚湯喝了個(gè)干凈。
第二日。
周念睜開眼時(shí),老人已經(jīng)醒了,坐在她的身側(cè),瞇眼縫著些什么。
見周念起了,老太抬手揉了揉眼,問道:不再多睡一會(huì)兒?
周念搖了搖頭,將自己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穿好,對著老人說道:謝謝您救我,但我得走了。
老太太聞言,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計(jì),坐起身來,外面冰天雪地的,你去哪兒啊?
周念沒有言聲,沉默了下來。
老太太見狀,將手中的布遞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哪也不去,就在奶奶這兒安心住下。這塊布啊,是去年生辰時(shí)我兒買的,我年紀(jì)大了,就不浪費(fèi)了,剛好用來給你做身新衣服。你走了,這衣服給誰穿啊?
周念的目光落在老人手中的布料上,藍(lán)紋的土花布。明明不是她這個(gè)年紀(jì)穿的,但她卻覺得,若是老人做出來的衣服,一定很漂亮。
但
周念猶豫了一會(huì)兒,還是搖了搖頭。
老太太氣呼呼地將手中的布料放下,再不理她。只是起身打了熱水讓她洗漱,然后給她找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穿上,帶她去了正屋。
周家的人都在,正準(zhǔn)備吃飯。
周念很自覺地沒有上桌,只拿了一個(gè)饅頭站在一旁慢慢地吃著。老太太幾次想讓她坐下,都被周念沉默著拒絕。
周氏在一旁看著她,臉色總算沒有那么難看。
因著老太太的阻攔,直到她穿上老太太親手為她做的冬衣,也沒有走成。
周念知道老人的艱難,因此十分有眼色。不僅努力降低存在感,還主動(dòng)幫著周氏洗衣做飯,周氏的罵罵咧咧這才消停了幾天。
這日,她正在廚房燒火,隱約聽見周氏和老太太說:這丫頭還挺不錯(cuò)的,吃得少還有眼色。
老太太立刻接道:是呀,這孩子討人喜歡得緊。
周氏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算計(jì),娘,你想讓她留下也不是不行,但也不能白吃白住不是。不如就留下來給釗兒當(dāng)童養(yǎng)媳,咱家的條件本來娶媳婦就難,這下不是一舉兩得了。
周氏信心滿滿地說著這個(gè)提議,本以為老太太肯定會(huì)滿口答應(yīng),誰知老太太卻沒有接她的話。
只是說:丫頭還小,再大些,問問丫頭的意思。
周氏一聽,只覺得火往頭頂升。
她的意思?她還能有個(gè)什么意思?你看她一副喪氣模樣,我給她吃給她住白養(yǎng)著她,將來還讓她嫁給釗兒,這簡直是天大的福分,她能有什么意思?我呸,一個(gè)不知道哪來的雜種,您還真給當(dāng)成寶了,你問她的意思?我還要問問釗兒的意思呢,要不是家里窮,她哪掉配得上我兒。
老太太的聲音在周氏一連串的詰問中漸漸息了下去。
許久,她才聽見一句壓得極低的聲音,我還是問問吧。
周氏冷哼一聲,沒再說話,起身回了房,把門摔得震天響。
晚上,周念和老太太照例睡在一個(gè)被窩。
老太太將她的腳放在肚皮上,一邊暖著,一邊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
周念見老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默默地挪近,靠在她的肩膀上,奶奶,您有話要說嗎?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露出一個(gè)苦笑來,問她,丫頭,你愿意留在我們家嗎?
周念與她又靠得近了些,抬手抱住了她,愿意。
老太太頓了頓,你喜歡我們釗兒嗎?
周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頭埋在老人的頸窩,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個(gè)面容蒼白的少年的身影。
周念去給他送過幾次飯。昏暗的油燈下,他的身影薄得像一張紙,斜斜地映在墻上。面色蒼白,眼底印著淡淡的青,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紅,整個(gè)人就像被困在畫中的邪魅山精。
周念將碗遞給他,他便伸出薄而修長的手接過,唇角淡淡勾起,露出一個(gè)清淺的笑來,聲音像浸著細(xì)碎的冰,謝謝你。
不喜歡嗎?老人的聲音傳來,將她拉出回憶。
周念眨了眨眼,眸子活泛了起來,回道:喜歡。
老人聽到答案后似乎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開心,隔了好一會(huì)兒,才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道:好,那就好,丫頭。
周念就這樣留在了周家。
之后的歲月突然快了起來。
周念一點(diǎn)點(diǎn)長大,身上的衣服依舊破舊,卻洗得干干凈凈。人也漸漸長開,小小年紀(jì),容貌便已經(jīng)出落得不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