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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又猜到,這吱呀一聲門關上,他捧著臨安府奏報,盯著一排排工整小篆,半晌未翻過一頁,月亮下低飛的鳥兒探出頭來,偷偷望見他上揚的嘴角,為這一個笑,忍得幾多辛苦。
五月十七,朱大壽親眷擂響了沉寂許久的鳴冤鼓,京兆尹匆匆開堂審案。朱大壽身中二十四刀卻被祁陽府尹判作自盡,殺人為禍的富戶徐高粱逍遙法外,祁陽府尹依托朝中貴人練練高升。左都御史在堂上說得繪聲繪色,“當日到祁陽府拿人,那府尹許荇還叫囂著朝中有人,誰敢動他!臣如今當著朝中百官面前問一句,縱容許荇貪贓枉法為害百姓的‘貴人’是堂下哪一位?”
瞇起眼來上前一步,“臣還請榮大人為朝野眾臣解此惑!”
榮肅神色一凜,當即斥道:“御史大人如此問,是何意?”
“榮大人何必裝糊涂,許荇是榮大太祖弟,此人上任祁陽府再上調京師,不都是托榮大人幫忙?許荇為人如何為官如何,榮大人再清楚不過?!?
“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自有圣上裁斷,榮大人留著力氣再去花錢打點三法司錦衣衛吧?!?
這滿朝文武,百人千人,若不查,人人都是清廉好官,為國為民,若查,哪有一個袖底干凈?只有貪少貪多,沒有貪或不貪。官老爺官老爺,壓在你頭上還喊辛苦的便是你憑空多出來的祖宗老爺。
口子一旦撕開來,便一發不可收拾,人人都愛痛打落水狗,更何況踩著永平侯府的尸身獻媚,只恨不能將這浩大一個永平侯府,三百年基業連根拔,剁碎了踩爛了捧到廠公大人跟前邀功求賞。
等死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難熬,永平侯府這幾月備下的龍鳳燭大紅綢子都成烈焰似的嘲笑與譏諷,本以為松一口氣,但誰曉得終究逃不過。陸焉不以京郊截殺之事發難,卻以朱大壽冤案作伐子,不但要他榮肅性命,還要永平侯府要榮家滿門忠烈就此身敗名裂,忠烈祠里再不供奉榮家先祖,他輸得不僅僅是自己,還有侯府祖祖輩輩家門榮耀。
隱忍、蓄勢、一擊即中,高,實在是高,他幾乎要敬佩起死敵,如此成大事者風范,縱觀朝野竟唯獨他一人。
可惜,可惜是個閹人。
六月初七,暴雨初晴,原是個出城踏青,郊游探親的好日子,無奈城東洛陽道一片肅殺,錦衣衛齊裝滿員將肅然大氣的永平侯府圍個水泄不通。
午時三刻,陸焉坐在一匹通體烏黑豐神俊秀的獅子驄上,身旁跟著哈巴狗似的毛仕龍,看一眼永平侯府緊閉的大門,上請陸焉,“大人,這賊子還不開門俯首就擒,不若強攻?”
胯下獅子驄打一個響鼻,搖頭甩尾,莫名不安,陸焉掏出懷表來看一看時辰,眼睛斜睨,懶懶從錦衣衛的飛魚服雁翅刀轉向毛仕龍諂媚的臉,應聲道:“去吧,久拖誤事。”
毛仕龍得了令箭,一眨眼變作一條狂吠的瘋狗,大手一揮,錦衣衛扛木樁撞門,“一二三一二三”的號子嚷著,第三回砰然一聲永平侯府佇立三百年的朱漆大門轟然倒地。
陽光似烈焰,燒灼眼底。
中庭浩蕩空曠,永平侯戎裝肅穆,一把偃月刀橫在身前,風蕭蕭兮易水寒,一副孤煙大漠沙場死戰的悲壯。魚貫而入的錦衣衛竟都被震在當場無人敢動。
榮肅大喝一聲:“陸焉——”
風起,兩側桑樹沙沙沙若破陣曲。
門外艷陽高照,映得他身上金線繡袍熠熠閃光。一夾馬腹,他慢慢悠悠跨進門來,韁繩松松在手中,仿若午后小歇,懶散雍容。閑閑瞧一眼孤注一擲,江東霸王一般被逼至絕境的榮肅,不知何時摘下他院中一朵扶桑花,捏在手中細細把玩,繼而又置于鼻尖輕嗅,殷紅艷麗的花瓣襯出面龐的蒼白,但眼中又覺得艷極了,一顰一笑已蓋過滾燙的血、殺人的刀。
“不知侯爺喚某前來,有何事交代?”話是同榮肅說,眼卻依然盯著舒散寬大的花瓣,大約是不屑,不屑于將死之人再費心思。
偃月刀頓地,榮肅揚聲道:“陸焉,你這奸佞小人,迫害忠良,人人得而誅之!今日我榮肅,拼死一搏,也要為朝廷為圣上鏟除奸佞!”
陸焉笑,扶桑花拋下馬,染了塵,他眼中的譏諷之意好不掩藏。“什么是忠,什么是奸?還侯爺為某解惑。”
榮肅答:“中心曰忠。中下從心,謂言出于心,皆有忠實也。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盡心于人曰忠,不欺于己曰信。是為忠。竊弄威柄,構結禍亂,動搖宗祏,屠害忠良,心跡俱惡。是為奸?!?
陸焉嗤笑道:“若如此,某忠之于君,奉圣命行事是以為忠,侯爺縱容親眷為禍鄉里,貪圖財物收受賄賂便是為奸。一個竊國奸佞朝中敗類,竟也能揮舞刀劍誅殺忠良,侯爺,您忠奸不辨是非不分,何以為臣,何以為父親,何以侍君!”
榮肅被他一句句駁斥,惱羞成怒,拿起刀來猛沖上前,口中大喝道:“陸焉,我要你狗命!”
這最后一搏,陸焉不躲不閃,眼睜睜看雁翅刀斷開槍柄,獅子驄巋然不動,榮肅頭頂紅纓在刀鋒中落下,沾了滿地泥濘。錦衣衛將他拿住捆緊,跪倒在馬蹄前。
恰時他身后竄出個矯健的影,榮靖持刀突襲,雪亮的刀鋒離陸焉的脖頸不過半寸,安東情急,一刀將他右手斬落,噴薄而出的血,斷臂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將原本死寂的永平侯府塞得脹滿。
安東將錦帕遞到陸焉手中,“小的魯莽,臟了義父的衣裳,小的愿領罪受罰?!?
陸焉接過帕子來,將濺落在下頜的血細細擦凈,他唇角帶笑,靜靜賞玩著滾落在地的榮靖,痛苦地尋找著被斬斷的手臂。石頭人一樣的榮肅也終于哭號起來,“兒啊兒,是為父害了你啊…………”
他將帶血的錦帕扔了,涼涼道:“蚍蜉撼樹,不自量力,真是一場好戲。”
榮肅老淚縱橫,跪在地上罵道:“陸焉,你這奸佞小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竟是連個新鮮詞都想不出來了。
陸焉仍舊坐于馬上,吩咐道:“行了,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查抄的查抄,省得耽誤了時辰?!?
毛仕龍忙不迭拱手應,“是是是,卑職這就辦?!眰冗^頭使個眼色,一隊人馬上前,拖走了被五花大綁的榮肅,及斷臂身殘的榮靖。
毛仕龍大喝一聲:“給我搜!”錦衣衛眾人魚貫而入,停在枝頭的鳥雀驚起,遠遠看熱鬧的人還不愿散去。
午后,陸焉作為監禮,被請去坐在侯府大廳里飲茶。毛仕龍將查抄而來的侯府家產先分作兩份,一份孝敬地頭品茗的廠公大人,另一份再做二分,一份留給錦衣衛,一份上繳國庫。這如意算盤打的噼啪響,哪管什么國家社稷,但凡做官,誰管你百姓疾苦,南邊就算再餓死三十萬又如何?他照樣吃香喝辣,寧可家中積糧喂了老鼠,也不愿便宜那“下等人”。
☆、第48章 花落
第四十八章花落
毛仕龍正捏著華麗辭藻吹噓陸焉功績,順帶裝點自己的分贓大計,安東上前來,并不著急開口,暗地里同他使個眼色,毛仕龍便找了個借口避去院外。安東道:“義父,趙四姑娘鬧著要見您…………”
陸焉略略抬一抬眼角,望他一眼,已瞧得出不滿。
安東接著說:“趙姑娘有要緊的話要當面與義父說,小的怕這人多眼雜的,吵嚷起來真讓人聽了這么一兩句的,反倒不好?!?
陸焉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停,繼而放下茶盞,沉聲道:“領她進來?!?
外院吵吵嚷嚷清點財物,沒人抬頭多看。趙妙宜像是早料到會有今日,服喪似的穿了一身雪白,她本就生得嬌弱,如今行路時更似弱風扶柳,愁緒滿懷。
入得廳中,她不行禮不說話,就站在陸焉身前,直直與他對視。安東機敏,早早躲了出去,這些詭異秘辛少聽為妙。
陸焉問:“趙姑娘有何事?侯府已散,姑娘未在名單之上,可自行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