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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焉道:“你放心,她不敢亂說。”
她略驚,“提督大人真是神通廣大,手都伸到太后跟前了,樹大招風,你可小心著點兒。”
景辭的調侃他都當做關心,照單全收。輕聲說:“外頭的事情郡主不必憂心,臣自會打點。若進宮,兩個人不可招惹…………”
“我曉得的,喻婉容嘛,我不搭理她就是。”
“還有一位,永平侯府里出來的湘嬪,是個能掐會算的道姑,圣眷正隆又與永平侯府牽連甚深,此人不可接近。”他眉心微蹙,斂了神色,鄭重道:“要緊的是切記,永平侯府再不可去。”
“永平侯怎么了?”
“尚不明朗,臣不好多說。只這一條,郡主切不可忘。”
景辭鄭重點頭,“知道了,我都聽你的。”
他贊她一句好乖,伸手摸一摸她側臉,鼓囊囊臉頰微微泛著紅,正是女子最美的年華。
“時候不早,前殿講經就該完了,臣…………”
她搶了他的話頭,固執且霸道,“那你早去早回,可千萬好好的。”
他闃然一笑,她眼前枯敗的梅園便一瞬間亮起來,是枯木逢春,梅香再續,引人醉。
“好,都聽小滿的。”
她說:“不聽話,回來收拾你!”
春風褪去顏色,山中仍是冬。
下山時景辭與大夫人照面,大夫人雙眼通紅顯然又哭過一回。回身看山頂,微藍天際烏云壓城,大夫人掩著嘴感嘆道:“春雷大雨,這幾日本就不宜出行。”
身邊扶著她的老嬤嬤說:“才成活的秧苗,就要遇上這樣大的雨,真是…………聽說去年冬天西北餓死不少人哪,都往京城里涌,承安門的守衛白日里都不敢開城門。”
大夫人雙手合十,口中叨念,“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但誰知神佛在何處,又肯不肯睜眼看看這疾苦人間。
西南戰事如火如荼,莽應龍這一回舉全國之力入侵孟養司,緬人善戰不畏死,西南勝負難定。正是局勢緊張之時,誰料到家中又出事。這一回景辭沒敢去頤壽堂湊熱鬧,窩在綴景軒聽半夏將那傳了二道的話再吐出來,“大少爺要去西南參戰,折子已經遞上去,圣上今日在朝上嘉獎,二老爺才知道消息,真真是厲害,一絲風都不透。圣旨一下,這會子也沒什么可說的了,大夫人老夫人哭成一團,二老爺唉聲嘆氣,唉…………大少爺可真是擰脾氣,平日里瞧著最溫和不過的一個人,真干起事來,半點退路都不留,真是…………”
她的感嘆一句接一句,到最后也沒琢磨出個恰當的詞來。景辭心里頭悶得慌,仍是要說:“橫豎去西南,自有大伯父照應著,應當無礙。只是祖母要傷心了,大哥畢竟是長孫,打小在祖母身邊長大,這情分不要說我,就是青巖也沒得比。”
“可不是嘛——”半夏一拍大腿,接得迅捷,“聽說老夫人哭得背過氣去,舌頭底下含了參片才緩過來,攬著大少爺哭了半個下午,好不容易勸好了,大夫人又暈過去,太醫如今還在頤壽堂守著呢。”
“今年開年不吉,家里確是多事之秋。”長兄的決議她不好多言,便只問,“大哥人呢?”
半夏道:“已經回瀟湘苑了,許是臨走前,總有幾句話要交代。”愛妻幼子都已不在人世,還要交代誰呢,景辭心里頭想著也就只有俞姨娘了,好歹是一塊兒伴著長大的人,總不能虧待了。
入夜,樹影婆娑。
他有很長一段時日不曾來過俞姨娘的院子,因她常年吃藥,這屋子便藏著一股藥香,跨過門檻,撲面而來。
她半躺在榻上,呼吸孱弱,面龐蒼白,唯有一雙杏眼清澈,望見他來,才染了笑意。“大少爺——”她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被他按住了,低低道:“青柳…………”
她便要落下淚來,青柳青柳,她的姓名,似乎許久不曾被人提起。或許是從簪一朵芙蓉花,鉆進鴛鴦帳那一日期,她是誰,年歲幾何便都成煙云。
丫鬟搬來一只官帽椅,他便在她床前落座,沉聲說:“青柳,我就要走了。”
她的淚涌出來,正傷心著,又怕惹他不喜,忙扯了手帕去擦眼角,點頭應道:“妾身聽說了,不敢再勸少爺,只求大少爺保重身體,妾身等著大少爺凱旋回京。”
他看著她,眼睛里透著掙扎與悲傷,話到嘴邊,竟也不知如何開口,他并不是如此猶豫不定之人。只不過二十年過去,即便是一塊擺設一只貓狗都難免有不舍之情,何況是人?但到底,只需頓一頓,他終是開口道:“走之前…………籽玉的遺愿……你知道的,她始終放不開,她始終恨著…………”
她便都明白了,一瞬間什么都清楚,也沒有恨,也沒有怨,她始終是卑微的,一件精巧器物或是一個解悶玩意兒,從來算不上人。
她說了些與此無關的話,“大少爺與大少奶奶自小青梅竹馬,真真叫人羨慕,我記得少爺答應過大少奶奶,三十五之前絕不納妾,可惜了…………確是怪我…………不不不,是怪妾身,怪奴婢,這都是奴婢罪有應得,其實不必大少爺親自來說,奴婢自會了結。奴婢只擔心這孩子…………”似乎時間由轉回五年前,她仍是他的筆墨丫鬟,日日看著他讀書習字,默默守著心中那一點點念想,自顧自的快活著。
或生或死,她都做不回青柳了。
☆、第35章 香消
第三十五章香消
景煦避開她汲滿淚水的眼睛,呆呆看著床柱上精細的雕花,悶聲答:“孩子祖母會照看。”
“那…………奴婢想再給大少爺磕個頭…………”她帶著一身病弱,就要強撐著起來,他擺手說“不必如此”,她卻異常堅持,印象中青柳似乎始終是柔順的、毫無怨言的,卻也是有著驚人的偏執,這一點他曾深深領教過。
她的衣裳單薄,身子瘦削,仿佛撐著最后一口氣,要同他訣別。額頭磕在地磚上,冰冷如一個個無情的夜,藤蔓一般在胸中瘋長,如今終于不必再苦熬下去,何嘗不是解脫。
“奴婢愿大少爺平安喜樂,福壽安康。”她的心念鄭重而虔誠,這一世去了,只愿再沒有下一世。
“你……起來吧。”他伸手來扶,她破天荒的拒絕,伏地不起,隱忍到了極點,雙肩顫抖,枯瘦的身體似落葉墜風中,飄零不知往何處去。“少爺回早些休息吧,讓奴婢再跪一會,再跪一會,這恩就該還完了。”
“好——”他亦哽咽,造化弄人,只得無言相對。
夜涼如水,院中蘭花開了,就在這夜里晚風中,輕輕搖曳。誰記得當年,誰記得青柳,誰記得那個書房撣灰的姑娘,誰記得那個盛夏她鬢邊的芙蓉花。或許一切都是注定,一生花開花落,孤寂無人肯賞。
毫無意外的,第二日清晨俞姨娘“病死”在那張小床上,院里管事通知她老子娘將人領回去,來了人才知道,她家中父母早已經不在,只有個駝背的哥哥,肥胖嚇人的嫂子,聽說拿了錢,旁的什么都不管。府中給備下一副薄棺材,大少爺不讓葬在祖墳,便只有另尋一處凄涼山頭,草草了事。
然而半夏不信,搬個小凳子在景辭耳邊絮叨,“哪能是病死啊,大夫早說了,俞姨娘這病拖拖拉拉的又不是急癥,吃著藥,定能再撐個一年半載的。再說了,哪能主子一死就把丫鬟打發出去?肯定有蹊蹺,院里還有人傳呢,說俞姨娘是半夜里想不開,一根繩子掉死的,舌頭咧出來這么長呢——”兩只食指伸出來,她比了個一尺長,“她哥哥嫂嫂都不看人,拿了錢就跑,真是…………良心都被狗吃了!”她憤憤然唾棄著。
景辭這段時日始終懶懶,聽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手上的九連環玩了半日,也膩了。隨手扔到一旁,同半夏說:“你仔細些,這些話不要再傳,省得頤壽堂的老嬤嬤要來掌你的嘴。俞姨娘下葬府里有管事跟著,你替我塞五兩銀子去,給姨娘多少燒些錢紙香燭,生前凄苦,死后…………但愿她能多想些福,來世投個好人家吧。”
半夏起身,不敢再多說,“是,奴婢曉得的,這就去辦。”
太陽撥開云層終于舍得露臉,一束光穿過窗臺恰恰落在景辭藕荷色的裙擺上,無心中鑲上金線云紋,明晃晃耀眼。白蘇端著一只青花纏枝牡丹龍鳳紋高足果盤進屋來,里頭是洗凈沾水的枇杷果,一個個肚大飽滿,黃燦燦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