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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壽堂的大丫鬟梅仙到景辭跟前來,“老夫人請六姑娘到頤壽堂說話。”
景辭點了點頭,心里頭慶幸。終于能起身走走,逃開這嗚嗚咽咽的戲園子。路上問梅仙,“好姐姐跟我說說,哪家的夫人在頤壽堂呢?”
梅仙道:“回六姑娘,是永平侯夫人同惠義侯老夫人。”
可見都是來相看人的,景辭道:“我這要勞煩梅仙姐姐幫幫忙,等惠義侯老夫人去客房休息了,再來叫我。老夫人若私底下問起,你也只管實話實說。”
白蘇伶俐,塞給梅仙一只翠綠荷包,“有勞姐姐費心,咱們就在頤壽堂西耳房里等著。”
梅仙推脫不掉,應聲去了。
這光景日頭極好,景辭閑得發慌又懶得應酬,便扶著白蘇在老夫人的小花園里閑逛。一步一步數著這滿園花花草草亭臺樓閣,沒有一件不值錢的,感嘆國公府里上三代的富貴榮華,這一輩的窮奢極糜。皇權雖尊,卻也不能如此恣意揮霍。西南西北軍費吃緊,國庫拿不出錢來,內務府的開支一減再減,宮里的娘娘們都比著拆珠花、穿素衣,大臣們一個個哭窮,但辦起宴席捧起戲子來莫有一個不是一擲千金。聽說今年冬天,西北又餓死不少人。這年歲,真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景辭理了理衣襟,站在假山后頭,望著一汪泉涌出神。或是因冬日蕭索,或是因今朝熱烈,她竟生出這一番憂國憂民的心思來。
天下興亡,百姓疾苦,同她有多大干系?宴席照樣是一日日流水似的吃,詩會照例是一場場趕集似的赴,女兒家最終是飄萍一樣的身世,隨巨浪沉浮。
“小滿——”
回過頭,少年郎身姿挺拔,帶著惶惑與小心,站在紅頂琉璃瓦小亭里,一身墨色儒衫襯得氣度非凡。
景辭瞬時便掛上輕輕淺淺的笑,福一福身,嬌嬌軟軟喚一聲,“文修哥哥。”
文修正是榮靖的字。
☆、第20章 酒氣(修)
第二十章酒氣
原本他心里頭打鼓,來時路上不知想過多少回,見面時她當是憤而離席抑或是怨憤相對,誰知都不是。她笑盈盈站在亭下,仿佛這冬日里僅剩的一樹花,怦然一瞬間,開滿他心頭,鼻尖輕嗅,縈縈繞繞都是酥酥軟軟輕輕緩緩的香,嬌嬌俏俏馥郁回甘的甜。多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只能吶吶道:“小滿…………”
“文修哥哥怎么站在院子里?我們家老夫人可念著哥哥呢,不知哥哥身子好些沒有?”她瞇眼笑,提著裙子上亭中來,紅裙映著白雪,滿地都是女兒家的嬌媚。
榮靖不由得呼吸一滯,目光落在她腰間小荷包穗子上,并不敢看她。“在頤壽堂回過老夫人的話,便想著到外頭來,試試能不能等到小滿。”
他猶疑她會意,轉而同白蘇道:“文修哥哥雪地里站著,怎不搭一件斗篷?凍壞了身子可不好。你去問問永寧侯府的下人,取一件榮二爺的斗篷來。”
白蘇應是,默默去了。
榮靖聽她似解語花,話說半句已知人意,心中驀地感動,更覺愧疚,突然垂首彎腰向她行了一大禮。
景辭佯裝驚惶,向后退了半步。“文修哥哥這是做什么?我哪里受得起哥哥這一拜?”
榮靖誠摯道:“是我對不住你,鬧出這樣的事情,我原也無顏來見,只是…………罷了,不管旁人如何說,我只說這一回。我與趙四姑娘絕沒有那般不堪,我與她哥哥本是摯交好友,眼看趙家落罪,我怎么好袖手旁觀?要說男女之情,真真半分沒有。我心里頭…………我心里…………總是記掛著小滿的…………”
景辭拿手帕遮了臉,微微垂首,捧出一抹少女的嬌羞。輕聲細語說道:“哥哥這話說得,我聽著面紅耳熱的。”
榮靖急忙解釋,一心急,便慌亂起來,話都說不清楚,“不不不,我絕沒有輕薄之意,我只是…………只是…………”
景辭道:“文修哥哥別著急,哥哥想說的,小滿都聽明白了。我與哥哥相識多年,哥哥的品格我哪有信不過的道理?世事艱難,文修哥哥這樣忠義耿直的性子難能可貴。只是這事鬧得太大,我只憂心哥哥,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哥哥這些日子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人說良言一句三冬暖,此話真真不假。榮靖這段時日受夠了非議責罵,乍然間聽見如此溫柔熨帖的話,連著一句一聲好哥哥,險些要感動得落下淚來。一時沖昏了頭,上前一把握住了景辭的手,激動不能自已。“小滿,這世上只你一人懂我!旁人說說道道又如何,只要小滿懂我,二哥此生無憾。”
她下意識后退,被他狂熱的眼神驚住,扭了扭手臂想要掙脫出來,無奈他力氣太大,一雙手教他緊緊攥著,動彈不得。還要強裝笑顏安慰他,“哥哥不必為流言蜚語擔心,過幾日自然就散了。至于永平侯與夫人,想是一時之氣,哥哥同二老好好說說就是。”
榮靖道:“不管旁人說什么,只要小滿不怨我,二哥就心安了。”
景辭耐心寬慰他,“我自是一心一意對文修哥哥的,哪會同哥哥生氣。再而我還要替景彥向哥哥陪個不是,前些日子是景彥魯莽,已讓父親狠狠教訓過,只不知道哥哥傷著沒有?若真有傷,小滿才是無顏見人。”
“無礙,都是小傷,景彥小孩子脾氣,我本就該讓著。再而知道小滿心疼,挨著幾下并不算什么。”
她微笑,長噓一口氣,顯然松緩下來,“見哥哥無礙,我也就放心了…………”
樓榭歌臺,山清水秀一對璧人訴衷腸,纏纏綿綿凄凄切切一首詩一幅畫,但偏偏要多出一個人來。飄飄然衣袂立在樹影山石間,看夠了熱鬧,也聽夠了“好哥哥”,他側身橫來,一把甩開了榮靖握住景辭的那只手。(詳情參見《新白娘子傳奇》雷峰塔場景,法海甩掉白素貞的手。“)
榮靖毫無準備,被這力道帶得向后一退,后背撞在圓形雕花石桌上。
景辭微怔,望著豐肩窄腰,一身月白衣袍的陸焉,脫口而出說:“陸焉?你怎么來了?”
陸焉側過頭,冷冷瞥她一眼,眼睛底下都是碎冰渣子,凍死人。
“皆是國公府下的帖子,榮大人來得,我來不得?”
景辭讓這碎冰扎了手,不知他哪里來得怨氣,想來許久不曾見面,這中間也未曾得罪過他,怎的一開口就送眼刀子,真是個怪人。
榮靖跨步上前,對上陸焉,“你待如何?”
陸焉一甩斗篷,雙手負在身后說:“不如何,給老夫人賀壽罷了。順帶替太后娘娘瞧一瞧郡主,問幾句話。”狹長的鳳眼瞟過景辭,她只覺著冷,仿佛太后差她來不是要問話,而是要拿她去宗人府上刑。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二人之間激流暗涌,景辭只怕又跟在勾欄胡同似的打起來,只是這回爭的不是粉頭,是郡主,傳出去她只能一根繩子吊死。
無奈,預備上前去拉榮靖,“文修哥哥先去耳房喝口茶暖暖身子,前頭有戲看,且等等我,我這見過老夫人就去。”
沒能走出一步就讓人拖住了手臂,他握的是她手臂內側軟肉,稍稍用勁便疼得厲害,愣生生被拖回他身后,她嗔怨,而他聲音仍是絲毫溫度沒有,眼皮也懶得抬一下,“看戲要緊還是回太后的話要緊?郡主出宮幾日,該守的規矩都忘得一干二凈?”
這是怒從心起,平日的寵溺都跑得精光。
景辭嘗試著掙了兩回,沒能甩開他,反而被抓得更緊。忍著痛對榮靖擠出個笑臉來,“哥哥先去,我這說完了就來。”說到哥哥,陸焉的手又緊了兩分,疼得她直皺眉。
見榮靖不動,她更心急,“好哥哥,好快去吧,祖母的生辰宴,可不能晚了。”
他了悟,不愿見她為難,到底是國公府,鬧起來三家臉上都過不去,只得委屈景辭,“我等著你,老夫人若問起,便叫人去西耳房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