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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她勢弱,又不肯認輸,轉身去取了她的小羊皮鞭子來,“我偏就不信,這年頭連個奴才也要欺負到我頭上?!北拮酉蛱煲凰Γ蛔蟛挥仪『贸樵谒成?,玉色鶴氅被抽出一個短暫的印,她捏著鞭子呆呆說:“你怎么不躲?”
恍若無事發生,陸焉輕聲說:“微臣原本就是郡主的奴才,郡主要罰,奴才便受著?!?
十年前,他也不過青澀小子罷了,犯了事兒被拖出去杖斃,干爹怎么求情也過不去,最后是她輕輕巧巧一句話,留下他一條賤命。他在伺候她五年,如珠如寶似慈父般待她,她哭著喊著不肯睡,要去宮外找父親母親的夜里,都是他抱著哄著,溫言軟語中過去。
景辭一甩手扔了她的小鞭子,也不知同誰見氣,她大半是氣自己,是個小窩囊廢。陸焉拎起茶壺來,慢慢悠悠沏一杯茶放在桌邊,“先喝口茶,消消氣,有話慢慢說。”
景辭依言落座,仍皺著眉毛看他,兩腮鼓鼓,粉嫩嫩教人手頭癢癢,忍不住想要捏上一把?!罢f吧,你這回要給我吃什么藥,下什么毒?還是要我去御前進言,讓你領回你的趙四姑娘?”
陸焉勾了勾唇角,含著笑,“給郡主吃的就是太醫院開的方子,只不過微臣擅自做主,給郡主屋子里添了些安神香安神茶,郡主年紀小,旁的事情大可不必理會。至于趙四,雖說人言可畏,但榮靖確實輕重不分?!?
“橫豎你都有道理,廠公大人一手遮天,何必同我多說?!?
居士林的客房算不上暖和,姑娘家血氣不足,手仍是冷的,由陸焉握住了放在手爐上,一點點捂處些熱氣來。
他問:“國公府可好?孫氏可安分?府里可有人給你委屈受?”
“誰敢?素來只有我欺負旁人,沒有旁人欺負得了我的——”話音剛落,自己都覺著害臊,擰著眉毛瞪他,憤憤不平道,“到底你是主子我是主子?怎就回回都讓你占了上風?跟著喻婉容那樣沒規沒距的人,你也失了本分。”
陸焉笑,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專心致志看她細致瑩潤的手指,唇角的笑未落過一分,有誰明白他此刻何來的喜事?!翱ぶ鞯亩髑?,臣未有一日敢忘。”
“得啦,我可不想讓你日日記掛著,但凡被你們西廠番子記住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琉璃似的眼,低聲說:“怎會?這話說與不說,微臣都時時刻刻記在心上,當日若不是郡主,臣早已是白骨一堆,哪能有今日造化?”
景辭瞄他一眼,渾不在意,“是呀,待你青云直上,不見報恩,只見你變著法子欺負舊主,是了,還去教坊司睡姑娘。你…………你是內侍臣呀,你怎么能…………我現下瞧你都覺著臊得慌,你手挪開,我都快給熱死了?!?
陸焉道:“此事皆為坊間傳聞,三人成虎,臣只是去問趙四姑娘幾句話,不想遇上榮大人,榮大人年輕氣盛,便鬧了起來?!?
景辭睜大了眼,疑心道:“真的?”
他點頭,“千真萬確?!?
“我才懶得管真假,原也不干我事,榮靖想鬧就去鬧好了,最好鬧到太后跟前,折了永平侯的面子,回頭就打死他。”說到此忽而后悔起來,嘟囔道:“我原想著見了面,一句話也不要同你說。奇了怪了,怎就這么說了一車話!”
這謎題難解,或有人一輩子也參不透。說到底不過是陷進了只緣身在此山中的迷障,興許有人想到謎底,又不肯認不敢認。
他垂下眼瞼,目光落在她耳垂下晃晃悠悠的綠寶石珠子上,靜靜的,呢喃道,“我原想著也是如此…………”
“你說什么?”
他笑笑說:“臣就住在近前,郡主若有吩咐,可喚臣來伺候。講經的時辰快到了,郡主當去前山陪著夫人?!?
他拿起手邊一只空空的白釉茶杯,敲一敲桌面,春山便不知從哪個角落里冒出來,推開門,領著白蘇并半夏兩個在門外候著。
景辭看著半夏同白蘇兩個縮頭縮腦的樣子,偏過頭,歪著嘴沖著陸焉笑,“我的丫頭可真是得我真傳,見了你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孬得很。”活像個嘗過蜜糖的小狐貍,端的教人心軟。連他也逾矩,一時忘了規矩身份,曲指在她光潔的額頭輕輕彈了一彈,“小滑頭——”
他原本應當說“微臣不敢、微臣惶恐”,無奈被她這一抹狡黠的笑晃花了眼,什么都忘了。
他見了她,便什么都忘了。
景辭回到大殿上,跟著大夫人一起求觀世音菩薩如來佛祖保佑,保佑大奶奶這一胎母子平安,保佑景將軍在西南戰無不勝,保佑定國公府百歲長榮。
無非是求富貴求平安,菩薩若真聽得見,恐怕聽得雙耳滴油——人人來此都是此愿,好奇為何沒人許,今晚想吃燒雞,明早想在巷子口撿一包碎銀,如此才夠實際。
浮生悲苦,若不抱一個虛妄的夢,要如何度此余生?
晚來天欲雪,陸焉同空智的棋沒能分出勝負。
二人捏子清盤,陸焉道:“話我已經帶到,來不來全憑王爺?!?
空智捋一捋白須,瞇著眼老神在在地念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道無花空折。棋局畢了,老僧今日與施主的緣也盡了。”
陸焉起身來,抖一抖袍子,拱手道:“在下告辭,有緣再會。”
雙雙都在講禪語裝深沉,明明都心知肚明。
入夜,景辭就睡在居士林客房內。山上炕燒的不夠熱,白蘇給景辭被窩里多塞一個湯婆子,家里帶來的錦被裹三層,生生給捂出一身薄汗。換了地方本就睡不安穩,山上風大,吹著山下梅林呼啦啦響,一陣一陣似厲鬼夜哭。
忽然間一聲尖叫凌空拔起,刺破耳膜。白日里冷香馥郁的梅園鬼氣森森,妖魅的影飄來蕩去,似乎一瞬間就到眼前,亮出尖利的獠牙,要啃你的胸膛挖你的心肝。
景辭被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來,同睡在小床上的白蘇面面相覷,她壓低了嗓子悄悄問一句,“有鬼?”
白蘇套上夾棉襖子,坐到景辭床上來,摸著她后背說:“寺廟里哪來的鬼怪,天底下還有這樣大膽的妖精敢來寺里吃人不成?別自己嚇自己,奴婢陪著您呢?!?
景辭咬著唇不吭聲,豎著耳朵聽窗外動靜。忽而有人大哭,“妖精!妖精吃人了!”
又有小沙彌敲著鐵鍋追出來,扯著嗓子喊,“是狐妖,狐妖吃了師兄的心肝兒!”
山風驟起,乎乎地砸著窗戶。
一個黑影閃過,她睜大了眼睛,看清楚了人影背后散開的狐貍尾巴。白蘇下意識地擋在她身前,她扯著被子大叫,“陸焉!陸焉——你出來!”
哐啷一聲,冷風灌了進來,兩扇門被踢的來回對撞,他身姿挺拔立在月下,手里握著雪亮的雁翎刀,衣角寒夜里翻飛,如神祗又如羅剎。
她也顧不得冷了,光著腳下床去,一下撲到他懷里,單薄的身子哆哆嗦嗦,蓮藕似的手臂緊緊摟住他,攥緊了兜帽上的風毛,頭埋在他肩上,嗚嗚地孩子似的哭。
陸焉放下刀,手臂墊在她小小翹翹的臀后,一抬手將她整個人抱離地面,如同抱著個七八歲的孩子,還要拍著背哄,“好了好了,我來了?!背滋K使個眼色,一步步往屋里走,“不怕不怕,小滿的魂還在呢,我給捏住了,沒讓鬼怪嚇得滿地亂跑?!?
她這才從他懷里探出個頭來,耳邊的發都被眼淚黏在一張小臉上,一雙眼睛哭得紅彤彤,隔著淚看他,可憐巴巴的小模樣酥了他一顆心,只想將個小人兒抱在懷里不撒手才好。
“奴婢去瞧瞧半夏同幾個小丫頭屋子里如何了?!卑滋K帶上門,默默退了出去。
他掀開厚厚的棉被將她嚴嚴實實包好,剛起身,她也即刻坐起來,拉住他衣袖,帶著哭后的鼻音問:“你去哪?你哪也不許去!”那聲音嬌滴滴能掐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