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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會不會,隔壁唱的什么?你也唱一曲來聽。”
趙妙宜垂目低語道:“奴不會彈琵琶。”
陸焉嗤笑道:“琵琶樓里不會談琵琶,想來是給你找錯了地方。”
她眸中汲水,又咬著唇生生忍下,怯怯弱弱,好個可憐模樣。
他卻不理,轉過身在春榻落定,小桌上溫著一壺梨花白,清香馥郁。
她小心翼翼偷望他一眼,發覺他曲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桌面,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顯眼,叫人恁地惋惜,前朝古物如今卻到了個閹人手里。她原是知道他的,西廠提督陸焉,司禮監張印太監,自乾元二年扶搖直上,二十四五便是皇上身邊第一等的紅人,人說他擅權專權,自他領了西廠的職,東廠同錦衣衛都成了擺設,要么似錦衣衛,惟他馬首是瞻,要么似東廠,形如虛設。父親的案子,說到底,也與他脫不了干系。可如今殺父仇人就在眼前,卻不似下人口中,是個陰不陰陽不陽的老怪物。他面如白玉,眼似寒星,一言一語如山澗冷濱,一舉手一抬足似翩翩才子,勾一勾唇角,一抹笑,這俗不可耐的琵琶樓也要晃一晃,抖掉一身紅塵的灰。
她惶惶然不知身在何處,或許是太宰府上牡丹詩會,或是燕息山下曲水流觴。
一個燭花,光滅了又明。
她癡癡想回府中暖香齋,還在為一個音調不準而苦惱。乞巧節姊姊妹妹熱熱鬧鬧湊在一處,她的琴談的最好,三姐的女紅第一,大姐出嫁許多日子未見過面…………
“靴子脫了。”
夢破了,他的話冷得刺骨。
她半跪在他腳下,咬著唇,緩緩抬起他一只腳,鞋底沾著泥,蹭在她原本白璧無瑕的襦裙上,污漬刺目,毀了這一身錦緞。
她瞧見的是自己,明珠蒙塵,任人踐踏。
終是忍不住,淚就落在他鞋尖上,一顆顆仿佛串珠斷弦。
然而陸焉捏著她下頜,抬起她的臉,狹長的鳳眼里沒有半點憐惜,他的目光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冰錐子一樣尖利刺人。他笑,唇角譏誚,輕蔑到了極點,“看來趙四小姐還是沒學會如何伺候男人。”一抬腳朝著心窩子踹過去,嬌滴滴美人后仰,帶倒了琴架與她唯一的寄托。
琴弦斷了,發髻也散了,她疼得蜷在地上動彈不得。他自蹬進脫了一半的靴子里,喚春山來,“人呢?帶上來!”
春山就守在門口,“人在樓下院子里候著呢,小的這就去。”
他站起身,將落在胸前的巾帶甩到身后,負手瞧她扭曲痛苦的臉,鞋底就踩在她臉上,欺近了說:“且教你多活了些年歲,原是我的錯處。”厚底皂靴向下,慢慢碾著她柔軟的乳房。“堪堪一個淫賤材兒,合該成全了你。”
☆、第11章 馬夫
第十一章馬夫
第四條門外來人身高不過五尺,一身破破舊舊的葛布衫子短打,扁平臉,下巴上一顆大痦子嚇人。弓腰駝背,一咧嘴五官都擠在一處,分不出哪里是眉哪里是眼。春山領人時還捏著鼻子罵過幾句,“走遠點兒走遠點兒,一股子馬糞味,也不知道洗洗。”
陸焉略看過一眼,便坐回春榻,低頭理一理寬大的衣袖,笑道:“來,拜見你舊主兒。”
那人滿臉堆笑,走近幾步對著仍癱在地上的趙妙宜行一個不倫不類的禮,“小人三福,見過四姑娘。”
她停了停,撐起上半身來,驚懼道:“你又是何人?來這里做什么?”
陸焉在榻上輕哼,白瓷杯子捏在手里,酒也不喝,嫌臟。
“趙家小姐不認得你了。”
三福嘿嘿地笑,露出一口黃牙來,“四姑娘,小人原在馬房里做事,是個管馬的下人。小人的婆娘青枝常在姑娘屋子里服侍。”趙家散了,小姐夫人都進了窯子,更何況丫鬟們,更沒個出路。
“青枝………”她下意識地后退,眼淚又涌出來,哭花了妝。“你走開!你這敗了良心的東西,別過來!”
三福不以為意,伸出臟污且短粗的手來抓她,糾纏間一把撕掉了對襟短襖,露出她胸前一團白花花的肉,也只是肉罷了,白得晃眼,叫他哈喇子都流出來,當即便撲上去又啃又咬。
門敞開,趙妙宜哭得聲嘶力竭,外頭許多人都湊過來看熱鬧。陸焉敲一敲桌子,斜眼掃過去,人便跑了個精光。“要弄去里頭弄,別在我跟前。”
“哎,是是是,小人這就進去。”他原想著太監逛窯子,自己是個沒根的東西,才喜歡看人干婊子,沒想到這位陸公公是個稀罕人,光就愛聽個響兒,不愛看人赤身聳來聳去。剛扯了腰帶想在堂上就干了這個嬌滴滴水嫩嫩的小姐,偏被人一句話拉了回去,臟的看不出顏色來的腰帶又打個繩結掛住褲子,下頭還杵著,耀武揚威。
而趙妙宜胸口上已叫他啃了好幾個透著血的牙印,頭發也全散了,赤條條的上半身慘不忍睹。三福擦一把口水說:“四姑娘,咱們聽大人的話,進去弄。爺爺今兒定把你弄得兩眼翻白,爽得一日也離不開男人。”語畢,伸手抓住她的發便往后頭拖,他干慣粗活,力道大得要將她頭皮都扒下來。
她被扯著倒退,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座上悠悠然傾杯倒酒的陸焉。他垂著眼瞼,在看她,或者又不盡然。她不知他在想什么,更不知他何來如此滔天的恨、決絕的狠。又或許世間千萬人在這雙冰冷蒼涼的眼睛里都不過螻蟻賤命,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了成了齏粉灰飛煙滅,輕而易舉。
但她不能,她不愿,她寧可死了,也不要教一個渾身腥臭的馬夫踐踏。她似突然間醒悟,頭皮上的疼也顧不得,竟全心全意往春榻上爬,將他當做睥睨的神,怒目的金剛。摳著地板的指甲蓋都讓掀開來,血肉模糊,“讓我死——求求你——讓我死!”匕首一樣尖利的音,如臨死前最后一聲叫喊,生生撕開這歌舞升平的夜。隔壁的琵琶聲停了,淫艷的小曲兒也停了,富家公子貼著墻皮聽——
他輕哼,唇角譏誚,迎上她的絕望,“想死?也只能死在你接客的床上。”瞟一眼三福,“愣著干什么,還用給你找幫手?”
三福一連點頭,“不用不用,不敢勞煩大人,小人立時就干死這個小賤人。”
三千青絲落了一地,她眼瞳晦暗,成了砧板上的魚,被眼前五尺來高的男人剝了個精光扔到床上。又聽見她一聲苦痛的叫嚷,內間便乒乒乓乓開始響,是什么撞了床架,或是什么扇了皮肉,晃晃悠悠地搖著,她哭,他也叫,噼里啪啦放爆竹似的熱鬧。
隔壁彈琵琶的窯姐兒嚇出一身雞皮,壓低了聲音說:“哪有這樣弄人的,可別弄出人命來。”
那公子哥從墻皮上挪開,抖開了扇子耍風流,“弄死了又如何?連她親爹都讓斬了,何況是她。早死早超生!”
然而陸焉仍靜靜坐在原處,腳下是滿屋狼藉尖聲哭鬧,但這一切從來與他無關,他與這些苦痛掙扎隔了千里萬里。
他俯下身,拾起了斷了弦的琴,焦黑的琴身放在膝頭,修長十指撥一撥殘音,彈一曲不成調不成音的《關山月》,錚錚的琴,和著低啞的音,他輕吟長歌,“和戎詔下十五年,將軍不戰空臨邊。朱門沉沉按歌舞,廄馬肥死弓斷弦。”緩慢而悠長,如一曲悲歌,涼透乾元九年這個糜爛的冬天,摻雜著女人的哭聲,叫嚷聲,喘息聲,還有廳堂吵吵嚷嚷調笑,木樓梯咚咚咚匆匆亂響,沒來由地悲從中來,疼得骨頭打顫,他的孤獨就是他身后的影,時時刻刻,無處可逃。
榮靖來了,要演一出英雄救美。
可他撇開西廠番役,一路猛沖上來時,撞見的卻是這樣一場風雅。
他心急如焚,她生不如死,而陸焉撥著琴弦念著詩,一個閹人,該是不男不女不陰不陽的嗓,誰想到是悠遠而低沉的胡琴,沉郁而婉轉的羌笛,一字字道出關山月大漠煙的蒼涼。
他對門外的嘈雜、打斗視若無睹,他只顧他的七弦琴與陸游的關山月,“戍樓刁斗催落月,三十從軍今白發。笛里誰知壯士心,沙頭空照征人骨。”
榮靖聽見里頭一聲呼叫,“不要——饒了我,饒了我…………”那么痛,聲音進了耳朵里,連帶著心也扭成一團。
他憤憤然,扒住門框要闖進來,兩個番役,一個抱住腰一個反折手,沒得命令也不敢貿然拿他。西廠的人把住樓梯,沒人有膽子敢沖上來來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