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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惜?簡直笑話!”仿佛被踩中痛腳,她忽然間高聲反駁道,“我是早看喻婉容不順眼,正巧碰上個機會,想讓她吃點苦頭罷了。哪里…………哪里就是什么疼惜…………”
陸焉無奈,“是,是奴才失言…………”
“什么疼惜,你少自作多情!”她語氣急切,著急反駁。一面還兀自沉浸在這她認為曖昧不清且言過其實的兩個字里,捧著一張發紅發熱的俊俏臉蛋,喃喃自語,“你原就是個伺候人的奴婢罷了,我管你做什么,不過是看你可憐…………”在摸一摸滾燙的面頰與通紅的耳根子,安慰自己,“我定是又犯病了,也不知你給我下的什么毒,這般厲害,再發燒要燒壞腦子的…………”
陸焉瞧她雙頰緋紅,憂心她舊病復發,伸出手來探她額頭。
絲絲涼意透過她飽滿的額頭游進她那顆撲通撲通亂跳的心里,耳邊的孔雀石輕晃,她仰起臉望著他。陸焉……興許是日常多見他彎腰躬身模樣,此刻他似乎比記憶中更高大些,須得她抬起頭,才不過到他人中處,眼前兩瓣唇雖薄,但中間一顆唇珠引人流連。他的臉,多數時一絲血色也無,白得似鬼,襯出雙眼深邃,狹長眼角漸漸有了紋路,于他微微笑時,唱訴歲月茫茫,白云蒼狗。
而這雙眼,溫柔而專注,眼角一顆淚痣,似一滴降落未落的淚,寫盡了人間愁緒。
他望著她,幾分狼狽,幾分羞赧,還有幾分莫名悸動的她。仿佛有人鎖住喉嚨,攥住心,五臟六腑都擠在一處,聽得清她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立時就要越過嗓子眼落到他手心里。
她似乎聽見鐘聲,咚的一下敲在頭頂。霎時醒過身來,猛地推開他,也不知哪來這樣大的力氣,一把將他推倒在門上,背脊扣上浮雕木門,動靜大得春山一躍而起,生怕屋里人一言不合真打起來,又不敢貿然敲門,只得裝著膽子貼門去聽。里頭人喊了句,“我沒病,你才有?。 遍T便開了,他搖搖晃晃跌在門框上,看著白底金邊月華裙一晃而過,撇下白蘇徑自去了。
春山忙起身,問:“義父,您沒事吧?”
陸焉似乎笑了笑,說:“走吧,太后還等著我回話?!?
春山納悶,哪有人挨打挨罵還偷著樂的,可見跟對了主子,義父不是一般人,能人所不能,忍人所不能忍。
另一廂,白蘇小跑著才追上景辭。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過,不見異狀,卻聽見她小聲說:“白蘇,我怕是病得厲害,季太醫的方子還得熬著吃。”
☆、第9章 歸家
第九章歸家
馬車出了承天門,景辭的耳根子仍緋紅,躲在角落望住小桌上一只甜白釉茶杯怔怔出神。前一刻腦子里跑馬燈似的嘈雜,這一時卻沒半點思緒,鼓槌往頭上敲一下能聽得見回聲。
白蘇同忍冬對上一眼,再多喚一聲,“郡主,喝口茶吧?!?
仍是沒回應,魂在九天上,哪是凡人能懂。
過了金吾街,迎面來的是定國宮府門前那兩只兇煞煞的石獅子,車駕繞上一圈,并不從正門入。小西門丫鬟婆子已早早站滿了,皆是簇新衣裳,光鮮發髻,真心假意暫且不論,至少一個個瞧過去,都是喜氣洋洋模樣,迎著她下車換轎,齊聲行禮道:“奴婢恭迎六姑娘回府。”
她瞇起眼,笑一笑,同先前車內那個魂不守舍的景辭全然不同,又是另一張臉孔,憶起來,一旦踏進國公府的門,她便又得做回六姑娘,哪管你愿不愿意。
府中景致不變,一棵樹一座山都要隨著老太爺做個肅然無趣姿態。頤壽堂前院養著的一大片菊花到了這個時節,亦是好的好壞的壞,左手邊一小片白貓獅子謝了大半,另一株“二喬”卻還開的熱熱鬧鬧。
內堂厚厚的擋風簾子抬起來,眼見個身段窈窕的丫鬟上前來回話,輕聲細語的似讀書人家教養出來的小姐,“老夫人,六姑娘回來了?!?
老夫人半靠在榻上,石青色褙子,玄狐皮抹額,瞧不出已到花甲之年。目光有意無意掠過左手邊座上容長臉的年輕婦人,不由得叫人神情一凜,立時端出一個溫婉慈愛的笑,回給老夫人。
“景辭大病初愈,好好將養身子是正理兒。叫她先歇著,不必著急來頤壽堂請安?!?
梅雙道:“前頭袁瑞家的來回話,說六姑娘換了衣服就來給老夫人請安。”
“嗯——”老夫人微微瞇著眼,瞧著二夫人說道,“小六兒是個難得的,懂禮數,有孝心,你們也等一等,一并見了,省得小孩子家家一回府就得挨個請安,累出病來怎么好?!?
右手邊大夫人忙說:“老夫人便是不說妾身也要留下,好些日子沒見著六姑娘了,我這心里也想念得很,正想找個機會好好親近親近。老夫人心疼六姑娘,難道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不心疼?弟妹,你說是不是?”
話頭子順順當當扔給對面的二夫人,只看她接是不接,說到底在這深宅大院磋磨了這么些年歲,早不是當年,順勢扯出個笑臉來,“這孩子不常在家,我這心里也想念得緊,綴錦軒早早收拾妥當,原留在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多,妾身先從自己身邊挑出幾個伶俐的在綴錦軒聽差?!?
老夫人道:“哪有女兒先一回府就搶了母親的丫鬟來用,傳出去,憑白叫人說嘴?!鞭D而看立在一旁的梅雙吩咐道:“你叫于嬤嬤領著菊芳蘭香兩個去綴錦軒候著,你怡景苑的人自領回來?!?
二夫人嘴上應著,心里卻不平,只看這闔府上下,獨她六姑娘一人是富貴人,旁的兄弟姊妹都是陪襯,她一回來,人人都得讓路。給長輩們請安如何叫累?府中姑娘們日日都做,單她矜貴。
轉而又想起昨日大夫人勸她,“過去的事便不該再計較,你且為著四少爺同九姑娘的前程,也不該得罪了她。如今有太后,將來還有太子。你好好想想吧。”
到底,情勢不由人,不提她,就連老夫人也得賠笑。
約過了半個時辰,景辭換過家常衣裳,穿一件石榴紅短襖,系著藕荷色留仙裙,梳瑤臺髻,烏油油的頭發只有一只白玉簪子,一朵紅珊瑚珠子攢出來的小牡丹,瞧著一團喜慶,專來討老人家喜歡。
方進門,老夫人便讓梅雙扶著起來,景辭便迎上前,連忙扶住老夫人,“孫女不孝,萬不敢勞祖母起身。”
老夫人笑著撫她的臉,歡歡喜喜道:“日盼夜盼,今日總算見著了。瞧瞧,這模樣,越發水靈了。”倒不提她在宮里那一場病。
大夫人也上前來,慈愛道:“我瞧著也是,陪著太后娘娘哪有不好的道理。瞧這眉,這眼,真是像極了太后娘娘。”她生著一雙漂亮的丹鳳眼,顧盼之間一派風流,胭脂紅的比甲,秋香色百蝶穿花的襖裙,梳著雙飛髻,戴一套瑩潤有光的珍珠頭面,眼瞧她未語先笑,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
景辭低一低頭,一副羞赧模樣,“大伯娘如此夸人,景辭可不敢認。”
老夫人作勢也來仔細瞧她,“老大媳婦兒說的不錯,可真有幾分像,這可是天大的福氣。”
這里三人親親熱熱說著話,將二夫人的冷清顯出來。只見著她溫溫和和地笑,待老夫人的親近話說完了,才開口:“回來了就好,一路上累著了吧,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說?!?
“還是你母親心疼你,來來來,快坐,坐到祖母身邊來?!本鸵煌祥?,景辭推說不敢,叫梅雙遞了個小杌子來,轉過身向二夫人行禮,喚一聲,“見過母親,母親萬福。”
二夫人頷首,“好好好,好孩子?!闭渲槎鷫嬜踊瘟嘶?,一身素凈,遠比大夫人老成。
景辭坐在老夫人腳邊,乖乖巧巧小模樣招人疼。與幾位長輩閑聊湊趣,約一炷香時間過去,老夫人終是開口問,“你三姐姐如今可好?自她入宮,尋常不得相見,我與你大伯母心中無不掛念?!?
“祖母放心,太醫說雖是前些日子受了驚嚇,但開幾帖寧神養眠的藥,將養幾日便好。前日孫女也去三姐姐宮里瞧過,姐姐雖精神不濟,但面色已好了許多,夜里也睡得安穩,叮囑我來回祖母同大伯娘,無須憂心,三姐姐在宮里有太后同皇后娘娘照看著,萬事都好。”景辭琢磨著,春和宮的事情一翻篇,景馨頭一件事就是差人回府報信,陸焉用云綾錦把她攀扯進去,估摸著也叫嚇得不輕。大夫人念著景馨不錯,但老夫人更想知道的定然是春和宮里究竟如何。
大夫人雙手合十,口中叨念著,“阿彌陀佛,老天保佑,總算過去了。”
到底是母女連心,求完菩薩便來握景辭的手,感激道:“你三姐姐讓我們養得嬌了,自小沒受過委屈,她如今在宮里頭…………要托賴你,多多照應著,大伯母打心眼里感激你。”說著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透亮的翡翠鐲子塞到景辭手里,她推了一番便順勢收下。有的人總覺得自己最精,你不收她這番禮,她反倒有猜疑。
大夫人五味雜陳,二夫人隔岸觀火,唯老夫人冷靜依然,繞著圈子往深處問,“我昨日聽青崋(hua,第四聲)說,恩親侯家的小侯爺遭僉都御史彈劾,恩親侯夫人四處求人,竟還求到咱們家里。你祖父賦閑在家,大伯父常年在西南,你兩位哥哥資歷尚淺,著實幫不上忙?!?
大夫人接著說:“按說喻貴妃恩寵一時無兩,恩親侯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要說這世上怎么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崩戏蛉舜鸬氖谴蠓蛉耍浑p老而精亮的眼卻看著景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