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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矜心下警惕, 表面卻是一派謙恭祥和:“想不到竟能在此處遇見王上,莫非王上也有這等閑情雅致游戲凡間?”
“仙子何必明知故問,”卿良薄唇微啟, 森白骨簫不偏不倚指向她身后:“本王不過是為它而來罷了。”
“不知王上找真兒有何貴干。”
“自然是殺了它。”
男人撫弄著簫身,語氣就好似囊中取物般理所應當。
元矜不動聲色給狐貍設了層水盾,自己則上前幾步,口中道出極為簡略的兩字:“理由。”
“理由?”卿良竟是輕笑出聲, 修長指節纏繞絲絲冥力,釋放出若有若無的威壓:
“知道么,上一個問本王要理由的人,已經化作一具骷髏, 在本王的煉獄中日夜效力了。”
元矜蛾眉顰蹙, 抬手抵擋住他侵襲過來的冥氣:“王上既想殺我的寵獸, 自然需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否則, 便只能得罪了。”
卿良目光掃過她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的小狐貍,漫不經心地搖搖頭:
“你不是本王的對手。”
元矜眉頭蹙得更緊, 卻是沒再出聲。
他說得不錯,此刻的她的確不是他的對手, 甚至不一定能接下他三招。
自出關以來, 她便一直盡力修復自身精元,原本已初見成效,但那日與他過招,不慎為冥氣侵蝕, 之后又在即將痊愈之際,目睹結契之事,一時亂了心神,以至于修為至今停滯不前。
此事非同小可,若她推算無誤,不久后便是她渡劫飛升六品仙君的日子,屆時天劫將至,若她仍舊心境繚亂,無法肅清體內陰冥之氣,則必遭規則反噬。
這也是她決定回秦陽的原因之一,雖說懦弱逃避,卻不失為平復心神的捷徑。
“不如本王再送仙子一個人情,”卿良見她久默不言,復又淡聲開口:“若仙子肯交出狐貍,本王便收回你體內的穢氣,如何?”
元矜眸光未動,只頷首微笑:“聽上去是個不錯的主意。”
“主人……”小狐貍一時大駭,仰起腦袋可憐巴巴叫喚。
卿良動了動唇,還欲說些什么,驟然間一道藍綾橫空而出,綿延數里,下一刻對面一人一狐皆不見了蹤影。
眼看獵物逃走,那人卻并不著急追,反而順著藍綾延伸的方向遠眺過去,惋惜般慨嘆一聲:
“本王給過你機會了……”
*
瑤光殿的蓮座之上,一人正盤腿靜坐。
他容色冷白,長眉入鬢,此刻正緊閉著雙目,素衣周圍隱有冰霜浮現,附帶著整個蓮座都似被寒冰封存般晶瑩剔透。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冰晶終于逐漸消隱,那人緩緩掀開眼皮,深黑色的眸子中恍惚有波光掠動,不過僅僅一瞬間,便被夜一般的沉郁覆沒。
他又夢見許多雜亂無章的畫面了,這些記憶抽絲剝繭般一點點浮出水面,連絡而成更加完整的回憶。
寧兒飛奔著躍入萬魔之窟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在眼前掠過,而在這個場景里,他也終于再次看到了久違的阿衿。
阿衿還是那一襲淺藍紗衣,揮舞著妄空綾穿梭于血腥遍地魔氣縱橫的戰場中,忽然,十多支淬著毒血的魔箭從遠處疾馳而來,直直朝著阿衿和寧兒射去!
彼時,阿衿已與他一樣不眠不休了兩天兩夜,手心被四處亂竄的魔物劃傷了一道口子,水源靈氣正漸漸逸散,整個人看上去精疲力竭。
他瞳孔驟縮,想到了百年前她精血耗盡的一幕,幾乎只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迅速攬住她腰身,擋下了這致命一擊,而后幾乎沒有間斷地,又轉身飛向艱難抵御魔箭的寧兒。
只是這魔箭毒性巨大,寧兒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些侵蝕,他將所有箭矢捏成粉碎,正欲查看寧兒的傷勢,卻只見寧兒抬眸忍著淚光看了他一眼,竟是義無反顧地沖向了萬魔之窟!
她奔跑得飛快飛快,以至于他反應過來時已是不及,只能親眼看著她被魔窟吞噬。
“寧兒!”
他眼中充滿憤怒,懊悔,和不可置信。
寧兒是在怪他么?他因先救阿衿忽視了她,她便用這樣絕然的方式報復他么?
他接著又陸續憶起許多,似乎自阿衿出關后,寧兒便一直郁郁寡歡,她察覺到以前對她好的師尊,師兄,師姐,都很是關心阿衿,將阿衿捧在手心里;
她忍受著白月光替身的流言,忍受著眾人嫉妒的話語和異樣的眼光;她清楚地發現自己的師尊一天比一天更在乎白月光,即使兩人同時遇險,也要第一時間護住白月光呢……
“唔……”
容辭忽然間頭痛欲裂,是他錯了么?他不該更關心另一個人,不該先救下阿衿,不該等寧兒一心赴死后才知道后悔。
整件事是不是從阿衿一開始回來就錯了?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阿衿又該怎么辦啊……
“嘶!”
一時間頭痛更加劇烈,蒼白修長的指骨緊抓住蓮座一角。
容辭覺得自己大概魔怔了,他居然在想阿衿為何要出關,是不是阿衿不出關寧兒就不會死,他甚至在寧兒自盡后,對阿衿安慰的話語感到幾分虛偽厭惡,她現在好好活著,寧兒卻因此死去了……
容辭額間已滲出絲絲細汗,他都在胡思亂想些什么啊!
骨節分明的手指死死抵在心口,他分明很愛阿衿的不是么?阿衿是他年少時最美好的一切啊!
她與他相濡以沫,為他精血耗盡沉睡百載,他苦苦守候原本便是為了等她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