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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如我的計畫,我離開老家,到親戚位于偏避地區的牧場工作。因為人手不足,他們很歡迎我。我在牧場賣力工作,雖然事情很多,且多半是體力活,但幸好我除了眼睛常看見怪東西以外,生來就身強體壯,反而做得很快活。親戚一家人雖然都有些沉默寡言,但是對我非常親切,待我如真正的家人。
牧場的動物比人多,因此我到了這里以后,從來就沒有看見過怪物,這一點讓我很安心。每個月我都會幫忙送作物和動物到市集販賣,那里聚集較多人,我偶而會看見一些怪東西,但次數非常少。而且,經過多年的練習,我已經學會無視這些怪物了。或許真如柯爾巴護士說的,我可以把這些怪物當路人,因為對那些怪物而言,我也不過是個路人。
只是對于當初發生在莫尼茲精神療養院的一些事件,仍讓我百思不解。但接下來的日子非常忙碌,讓我沒有時間去想這些事情,對于那些事件的記憶也逐漸變得稀薄。
幾年以后,我結婚了。在我二十歲以前,我從沒想過我可以結婚,那時候我想我一輩子就是這么個格格不入的怪人,絕對不會有男人喜歡上我的。我的結婚對象是住在牧場隔壁的年輕男性,叫做麥可·莫雷茲,他家里也是經營牧場。兩家雖然是鄰居,但雙方的牧場都很大,其實相隔很遠,但有時候會一起整修各自牧場邊界的籬笆,或是我們這邊的牛越界時,他們會幫忙捕獲及照顧,當然反之亦然。我們也常常在每個月一次的市集上碰面,跟莫雷茲家族算是交往最頻繁的鄰居和友人。但我也沒想到我會跟他變成這樣的關係,進而結婚。
結婚后,我來到他家里的牧場,做的是一樣的工作,但我掛心親戚家的狀況,有空時也還是會回去幫忙。結婚時只有媽媽和哥哥過來參加我簡樸的婚禮,而我幾乎也只有在哥哥結婚時回去老家,因此婚后跟我往來較多的還是牧場的親戚,他們跟莫雷茲一家,已經變成了我實質上的家人了。
丈夫是溫柔而純樸的人,并非不知道大都會生活的繁華與便利,但是熱愛自然與動物的他仍選擇與家人一起在這個偏僻地區經營牧場。他對人和善,本性善良,我很慶幸可以遇到像他這么溫柔的人。結婚后我們也有了兩個孩子,我從沒想過我也可以過跟常人一樣的幸福生活。
大概是在我離開莫尼茲精神療養院的十年后,有一次我回去親戚牧場幫忙小牛接生與照顧,發現他們似乎從客戶那里收到一些日用品跟書籍,其中有一些過期的雜志。因為我們這里地處偏僻,基本上很少有機會看到雜志,就算能看到,大概也是過期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內容,資訊在這里的流通是很緩慢的,所以間暇時我因為好奇,隨手翻了翻雜志。
我拿起一本雜志,不是那種給婦女看的時尚流行雜志,感覺像是都會生活的新聞和情報資訊雜志。我隨便翻翻,看了幾篇報導,突然其中一篇介紹紐約獨立書店的系列報導吸引了我的注意。不是因為我想知道有關紐約獨立書店的事情,而是因為撰稿人的名字是「莉莉安·格魯茲」。
是那個莉莉安嗎?但莉莉安是尋常的名字,格魯茲也不是什么少見的姓氏,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吧?但是…如果真的是那個曾經和我一起在莫尼茲精神療養院共度半年多的室友莉莉安,我想知道她的近況。
這一剎那,被塵封十年的記憶逐漸如潮水般涌來。雖然大多都是痛苦與羞辱的回憶,但不可思議地卻覺得有點懷念。我一時衝動,將那本雜志借回家。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做完整理家務,照顧孩子,做晚餐等例行事項,在孩子們都睡了以后,我翻開那本雜志,在燈光下細細地將那篇文章再閱讀幾遍,眼光始終看著撰稿人的姓名。這篇文章并不長,用字直白,寫得平鋪直敘,但卻充滿深深的感情與理解。莉莉安的文章是這種感覺嗎?不,我根本就沒看過她寫的文章呀。
仔細看,這本雜志內也有數篇莉莉安寫的報導,有關于藝術活動情報的,也有新聞事件的採訪報導,感覺她似乎是隸屬于這本雜志的記者。我翻到版權頁仔細查看,并沒有她的名字,但是有雜志的地址跟聯絡電話。地址在紐約。
我猶豫了好幾天,該打個電話問問看嗎?因為這本雜志是兩年前的刊號了,我后來又問親戚,他們那里還有沒有同一本雜志,但親戚沒有找到。我實在不確定莉莉安現在是否還是這本雜志的員工,且長途電話也不便宜。
最后推我一把的反而是丈夫麥可。他見我如此煩惱,便說:「就打通電話試試看吧,只是一下子而已,也不會很貴。你這么在意,如果現在不做的話,以后可能會后悔。」
丈夫是知道我年輕時曾經在精神病院待過一陣子的,結婚時我都告訴他了,我只是沒有說,我其實現在還是看得見怪物。他完全不在意,反而鼓勵我試著聯絡以前的室友。我很感激他的心意,于是有一天下午,牧場的工作到一個段落,家里都沒有人的時候,我打了通長途電話,到位于紐約的這間雜志社。
意外的是,目前莉莉安還是這家雜志社的員工,只是我打電話過去的時間她外出採訪不在。我請她的同事幫忙留言,特意留下我婚前的姓名利托爾,以及牧場的電話。
我放下電話,祈禱著,回電話給我的是我認識的莉莉安。
當天傍晚,似乎一回辦公室看到留言后,她就馬上打電話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