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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到了這里,季夏就有些后悔了。
他害怕傅沉并不愿意讓他知道這些事,況且到現(xiàn)在幸福值也就下降一點,再也沒有波動,也許傅沉沒有他想得那么抗拒與母親見面,或者說是有能力處理好這件事。
他害怕他來是畫蛇添足,挑破每個人都有的捂在心底的傷痛。
但季夏還是打車去了,他實在放心不下,只是打算在附近咖啡店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傅沉狀態(tài)怎么樣而已。
傅沉此時正站在醫(yī)院樓下的花店里,這里是私人醫(yī)院,保密性很好,他只戴著口罩和鴨舌帽。
花店主人是一位恬靜的溫柔女性,輕聲問他:先生,請問您有什么需要的嗎?
傅沉眼也沒抬,像是公式化的說出三個字:向日葵。
她最喜歡的花,頒獎典禮上唯一送給她的一束花。
她忘記了,他卻記到現(xiàn)在。
女人神情有一瞬詫異,這里是醫(yī)院,很少有人買這么艷麗的花,但她很快恢復(fù):好的,請您稍等。
大概一分鐘過后,傅沉接過燦爛的花朵,掃碼付款。
他抬了下視線,瞧見了最后剩下的一朵白玫瑰,孤零零的泡在紅色水桶里,才綻開一片柔軟的花瓣。
傅沉:把這個也包起來。
店主歉意的笑了下:不好意思先生,這朵花花枝折斷了,不賣,您要是想要我們可以送您。
傅沉頷首,店主把差不多十厘米高的玫瑰遞到傅沉手上。
傅沉捏著花枝放到眼前轉(zhuǎn)了一圈:有刀嗎?
店主:有的。他彎腰翻出一把小巧精致的美工刀。
傅沉接過推出一點刀片,低垂著眉眼在上面雕了什么,挑了張黑色鎏金紙包起來。
他包得很有技巧,讓人從外面看不出這是一枝殘缺的玫瑰,只覺得有一股高貴的清冷。
如同他一樣,華麗的外表下是殘缺破碎的內(nèi)里,送給別人都沒人要,孤零零的留到現(xiàn)在。
店主忍不住贊嘆:先生,您的手好巧。
傅沉沒有回話,掃碼付了原先的價錢。
柯離等在外面,見人一出來,連忙心虛地湊過去幫忙抱花:這花買的真好,我和你一起上去?
他實在沒想到,竟然才上飛機(jī),傅沉自己猜出了季夏那天找他的原因。
傅沉將向日葵往后收了收,躲過柯離的手,他把玫瑰遞到他手里:拿好,訂晚上回去的機(jī)票。
柯離驚訝:回去?回哪?
傅沉掃他一眼:你說呢?
今后他的事你再瞞我,就別干了。
柯離哎了一聲,心想自己這是白替人擔(dān)心。左右為難個屁,他看季夏在他傅哥眼里根本無人能敵。
傅沉對這里很熟悉,輕車熟路到單人病房前,屈指敲了三下門。
大概站了十多分鐘,里面才傳來一句冰冷的話語:進(jìn)來。
傅沉神色毫無波瀾,進(jìn)去后關(guān)上門,把帽子口罩摘掉放到邊上的木柜上。
阿沉,好久不見啊。
喬東端著保溫杯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笑瞇瞇地轉(zhuǎn)過頭。
傅沉眉眼冷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走過去把花搭在床頭柜上唯一的花瓶里已經(jīng)插上淺色的雛菊。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冷著聲:我是這樣教你的?前輩對你講話你就是這么回答的?
喬東擺擺手:沒事,年輕人嘛,年輕氣盛,都不喜歡這一套。
女人的眉眼和傅沉有幾分相似之處,常年病床的折磨已經(jīng)把她的五官變得消瘦刻薄:
他年輕?他都32了,娛樂圈這個年齡還一事無成,根本毫無指望的廢物。
傅沉神色冷淡,沒有像往常一樣聽這個女人喋喋不休,還有人等著他回去。
他擺好了花轉(zhuǎn)身向外走。
女人見他要離開,聲音陡然拔高:你現(xiàn)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你別忘了把我害成這樣的是誰,是誰害得我癱瘓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顧,受盡屈辱。
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人生,你還不聽我的話?
別忘了每次生日讓你過來是為了什么,就是為了讓你記住你能這樣走在白天下,是因為我以死一搏生下了你!
傅沉轉(zhuǎn)身,這樣的話他從七歲就開始聽,幾乎倒背如流。這么多年,他全活在這份壓抑的愧疚里。
他淡淡道:我倒是想你沒生下我。
女人瞪圓了眼:你、你說什么,你反了天了。
喬東把保溫杯趕緊放桌上,看著傅沉邊安慰女人:你別氣壞了身子,他就這脾氣,阿沉,快來給你媽媽道歉。
女人歪在枕頭上,眼里迅速蓄滿淚水:知知,你怎么能這樣對媽媽說話,你忘了媽媽小時候怎么對你的嗎?媽媽就算癱瘓在床,也唱歌哄你睡覺
傅沉耷拉著眼皮,眸底一片冰冷,無動于衷。
起初確實不是這樣,他們之間也曾有過溫馨的時刻,可是落差和時間終究磨滅掉一切。
傅沉: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女人喘了一口粗氣:你給我站住!翅膀硬了就想飛了,你以為傍上大款就能為所欲為?
傅沉,你怎么還這么不思進(jìn)取只想偷懶,你不嫌自己臟我都嫌你臟!
傅沉抬眼盯著她,嘲諷地彎了彎嘴角:是啊,我早就爛透了。
喬東急了,往常傅沉表面上對他媽媽無動于衷,實際上他媽不管說什么他都做了。
因此最近他隱隱覺得傅沉不安分,才過來借機(jī)利用他媽媽敲打他,沒想到成了眼下這種局面。
他連忙當(dāng)起和事佬:阿朵,你誤會阿沉了,他很努力的,哎,阿沉你也別這么說自己,什么叫爛透了
傅沉輕笑:我到底爛沒爛,你不是最清楚嗎?
早在被喬東關(guān)進(jìn)精神病院那時起,早在他兒時差點被猥褻時,他的世界就已經(jīng)整個墜入了黑暗。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當(dāng)初自己就死在這個女人的肚子里。
你就是這么跟幫助過我們的前輩說話的?要是沒有他你能有現(xiàn)在,我們能有現(xiàn)在?
傅沉,我真后悔生下你,就這樣你的根本不值得我豁出一切。
傅沉靜靜看著這張蒼老的臉龐,自虐地把這句話反復(fù)在腦海里播放,他發(fā)覺自己也沒這么傷心,只覺得可笑。
她不相信她唯一的親人,卻這么維護(hù)一個把他害成這樣的人。
也對,她從來就沒有愛過他,有的只是恨,誰叫他把她害成這樣的呢。
不僅她活該,他也活該。
他早該明白,可是卻仍然殘留一絲幻想,幻想這個女人能寬恕他的出生把她害成這樣,幻想她還是對自己有一絲未曾泯滅的愛。
現(xiàn)在,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只是非常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