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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男人,猛地睜開了雙眼,仿佛全身的肌肉都繃到極致,然而靜聽之下,寂靜的深夜里,只有一些不明顯的蛙鳴,他適應了一下黑暗,剛才還回蕩在耳邊的凄厲哭喊,早已經不存在在現實之中。
這是一間豪華的巨大臥室,因為占地廣大,顯得有些空曠,拉開絲綢薄被在床邊坐了一會,恍惚的感覺稍稍淡去,他靜靜地點起一根煙,最后起身走向有白石雕刻裝飾的陽臺。
潮濕的熱帶夜風,拂過他的黑發和不著寸縷的健壯身材,陷入沉睡的廣大的庭院,全都屬于這一棟頗有歷史感的大宅,陽臺外,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月光將一旁椰樹的葉子,投影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晃動如同妖異的幽鬼。
他知道,夢境里所有的畫面,其實都是潛意識想象出來的,包括她的聲音,當年,她死的時候,自己并不在身邊。
也許穎佳知道自己即將返去故地,所以才突然出現在這場夢境里,這么多年,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夢見過她。
年月流逝,期間發生了太多事情,而他自身也在慘烈的迷茫之中,被迫成為如今的自己,他掐熄煙頭,嘴角帶起了一個和這整個熱帶國度都不相稱的冷淡,戰斗一但開始,就不會再停止,也許,從一開始,老天便預告了他的命運本就不會屬于平靜,年少時期的一帆風順,只是一個預先的喘息。
香港,他很期待。
觀塘,蓮祥冰室
女孩擰開水喉,熟練地將水灌滿面前的大鋁盆,淹沒里面臟污的碗盤餐具,她帶上塑膠手套,將手伸進水中便開始刷洗,圍裙下還穿著附近一所中學的制服,而書包扔在一旁的破凳子上。
她的工作,會從大約傍晚五點半,進行到晚上十一點,一周六日,只有周一休息,因為冰室周一公休,而周一,她則會到跑馬地一處有錢人家做清掃,那樣的豪宅,被一個清潔公司所承包著,她的母親,以前也在那間公司做過清掃,所以她才能得到這份工。
其實能幾乎每日都去學校,她已經覺得自己很幸運,除了母親情況特別不好的時候,搖搖頭,女孩今日似乎并不想去想這個。
一但凈空了思緒,身邊各種紛雜的聲音,便漸漸填滿她的心。燕姐每一次送餐用力推開除房門的聲音,感覺她今天很不耐煩,蛋和火腿腸在被熱火煎的啪啪聲,仿佛在鍋的邊緣起了一層油泡,外場因為學生放學和上班族放工開始點餐吃喝的聲音,才叔放在廚房聽馬經的收音機,而自己手中的碗盤輕輕發出的碰撞聲,聲音和氣味形成這混亂卻又平常的交響樂。
“阿寧!”,一個高分貝的呼喊,將她從放空的思緒中拉回,隨即就是一個不大客氣的女聲,在身旁出現,“阿寧!我喊妳幾聲了?都沒聽見!?是裝作沒聽見嗎?”
“蓮姨,對不起,”,她想也不想,立即低頭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成天就只會說這一句,”,中年女人不耐煩地滴咕,“快出來幫我點單!外面都忙成什么樣子了,妳還躲在后面清靜?請妳來是發夢的嗎?”
田寧默默無語,趕忙脫下塑膠手套和圍裙隨著中年女人走向外場,觀塘的冰室并不多,所謂冰室,原先的意思并不是只賣冰品的店,而是指店里有冷氣的小餐館,畢竟這個年代,還不是所有的檔位店鋪都有冷氣。觀塘雖在七十年代曾繁華一時,但如今,已是整個香港相對貧困的區,因此,即使這家冰室雖然非常口味一般,但因為有冷氣還是很受到歡迎,生意不錯。
女孩一直這樣內外場交替的忙碌著,有時要出去點單,有時又被廚房的才叔吼著回來洗碗,一直到十點以后,客流量才減緩,清空了水槽中的碗,運氣好的話,她能坐在后面勉強寫半小時的作業直到十一點收工。
“阿寧,這個,”,才叔看了看四周遞過來一個袋子,“剩下的粥,妳回去和妳媽一起吃吧,”
“才叔,....“,田寧有些不敢接,
”快放書包里,等一下那虎姑婆看到又要罵了,“,他將用塑膠袋裝著的粥和保利龍碗一下子放在破凳子上的書包邊上。
田寧愣了一下才感激的道謝,迅速將東西放進書包,才叔是冰室里負責餐點的廚師,也是受雇于人,但總是偷偷給東西讓她帶回去吃。
冰室的老板祥叔雖早已中年,但頗為游手好閑,成日只坐在前臺收錢,其他什么也不管,而老板娘便是蓮姨,性格潑辣,整家店都聽她指揮,比老板厲害得多,就連負責這一個地頭的古惑仔來收數,每年蓮姨都還敢講講價,爭取不要調漲太多。
古惑仔,是所有市民生活的一部分,就連雜志都報導過港島最大的洪興社號稱有十萬幫眾,還不論其他字頭各自掛旗的幫派,觀塘這地方雖然窮,同樣被各勢力分割,冰室所在的這一塊街區,屬于和義堂的地頭,陀地也是他們來收。
十一點,才叔準時打了個招呼先走了,見時間已經差不多,田寧也將功課收進書包里,然而此時,一個聲音忽然出現在身后,同時,田寧便覺得臀部被人若有似無地碰了一下,她瞬間嚇的向旁邊一躲,
”阿寧,還沒走啊?哈哈?長高了最近,“,男人笑的眼睛瞇起,但油膩癡肥的肚子卻幾乎頂到田寧的手臂。
”祥叔,都收好了,我走先,“,說罷,她抓起書包就朝前場快步走去,然而還沒等她碰到連接外場的門,手卻一下被人拽住。
”走這么快做什么?我都還沒檢查妳的碗,洗得干凈不干凈,萬一有客人投訴怎么辦?“,男人說的是碗,但眼神卻一直在女孩胸前來回巡察,這孩子,才幾年,竟然長得這么好看了,雖然發育還沒有太豐滿,但其他地方簡直是天生的精品,尤其那張臉。
”祥,祥叔,真的都洗好了,我,我要走了,“,田寧試圖掙開他的手,心中越來越害怕,這個祥叔,好像最近開始,看她的眼神就有些奇怪。
廚房門碰地一聲被人推開,直接撞在田寧背上,她疼的一縮,而那個抓著她的手也瞬間放開了,
”鬼鬼祟祟地做什么!?還不走?“,蓮姨一臉懷疑地瞪著田寧,田寧忍著痛,連忙抓著書包打了個招呼跑出了冰室,一直到走出巷口,心臟都還怦怦直跳。
心里有些慌,但,卻不知道之后該怎么辦?她很需要這份工,去大排檔或夜市的收入絕對不會比冰室來的好,而其他能多賺錢的行業,她不愿意去,那樣的日子,她已經見過,就是她母親的一生。
她家在裕民坊的舊唐樓,距離冰室走路只要不到十分鐘,不遠,田寧想著心事,卻沒有注意到,夜色中,街邊停著一輛豪華房車并不屬于這個窮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