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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宿再一睜眼, 神情驟然凝固, 瞳孔震驚地收縮起來。
只見石無棱揮掌出去, 兇悍的五指停在半空之中, 被段青泥雙手強抵住了,死死攥著不讓下壓半分。
石無棱只當沒看見,繼續施加力道, 掌心變得愈來愈沉。
可段青泥紋絲不動,咬牙在原地僵持, 顫巍巍將玉宿攔于身后,愣是不許石無棱再往前挪出一步。
這一下全然出乎意料之外。
連石無棱也沒有想到, 以往他發了狠地訓誡玉宿,從未有過失手的狀況。他先時還覺得詫異, 隨后反應過來竟是眼前瀕死的獵物,正拼命護著獵殺他的兇手?
這是在做什么?
石無棱瞥了一眼, 不禁失笑起來,又去看地上的玉宿。
玉宿睜大雙眼, 半是詫異半是驚恐,尚未做出任何反應石無棱轉身即是一腳,重重踹向了段青泥的胸口!
轟然一聲驚天悶響, 段青泥還沒回過神來,整個人便飛了出去,一路翻滾到石墻盡頭,四面八方皆是碰撞引起的回聲。
玉宿:!!!
段青泥被踹得七葷八素,神識盡碎,哇的咳出一大口血。石無棱卻不再理會,一伸手揪住玉宿的衣領子,將他從地上拎起來,尤是猙獰地問:我之前怎么跟你說的,嗯?拖后腿的廢物,遲早開膛破肚,扔毒罐子里煉藥你也想和其他人一樣?
玉宿眼神空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像是一具無靈魂的木偶。石無棱捏著他的脖子,半天得不到回應,遂將雙眼一瞇,眼看便要施加致命的力道
這個時候,遠在石墻之外,傳來奴仆低啞機械的呼聲:莊主,水已備好,您的藥浴時間到了。
石無棱冷哼一聲,手勁隨之一松,玉宿頓時摔回地上,暫且保住了半條性命。
這心狠手辣的殺人魔頭,別的不說,生活上的瑣事非常講究。為求駐顏永生之術,每日沐浴用餐、修煉休憩,都必須準時準點,哪怕一刻也不得耽擱。
如今一經人提醒,石無棱便扔了玉宿,步伐匆匆趕了出去,好像不洗澡會立馬變老變丑一樣。
急促的腳步逐漸飄遠,四面高聳的石墻起了又落,周遭很快陷入沉寂無聲的黑暗。
方才是玉宿躺在地上,眼下又多一個段青泥,兩個人都被踹出了內傷,奄奄一息各占一角,呼吸很沉,雙方相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段青泥完全是麻痹的,腦袋一陣嗡嗡亂響,還未從巨大的反差中徹底清醒。他壓根沒有想到,會被送往遙遠的十四年前,面對陌生冰冷的小玉宿,縱有千言萬語也難說出口。
段青泥深吸一口氣,費力地偏過腦袋,望向另一邊的陰暗角落。
好巧不巧,玉宿也正盯著他看,眼神銳利逼人,十分古怪且警惕。
兩人對視片刻之余,玉宿目光驟冷,突然抓起地上的石塊,朝著段青泥的方向猛撲了過來!
短短一剎那,幾乎沒有閃躲的余地。玉宿必須處理掉段青泥,手法越殘忍越好,如此討得石無棱的歡心,才能爭取活下來的機會。
然當他高舉石塊,對準段青泥的額頭,果斷砸落的瞬間段青泥并未因畏懼避開,而是竭力屏住呼吸,睜大一雙黝黑的眼睛,端詳著玉宿近在咫尺的面龐。
在他的眼中,有水光、有霧靄,有某些很淺淡的,偏又令人參悟不透的復雜情緒那是一種接近于留戀的不舍意味。
沉鈍厚重的石塊,終是砸了下來,干脆而利落。
玉宿的手卻是偏了,擦著段青泥的耳朵,石頭狠摔到地上,裂成大小好多塊,一下子滾得到處都是
段青泥后知后覺,被聲音嚇得閉上了眼睛。
你玉宿又兇又狠,怒喝聲陡然炸響,你到底是誰?
段青泥想了想,說:我是來救你的人。
玉宿:?
玉宿,你聽好了。我不屬于這個地方,但能預知你的未來。段青泥顫聲道,十四年后,你別去長嶺派的天樞山,也千萬別找什么禁地,不管發生什么事,你離得越遠越好,這樣才能安穩地活下去明白了沒有?
玉宿聽他說完,皺了皺眉,撤開一段距離,仿佛是在思考什么。
段青泥松一口氣,本以為使命達成了,不再留下任何遺憾。
可沒過一會兒,玉宿得出結論:原來是腦子有問題。
段青泥:
玉宿站了起來,身形搖晃不定,因傷痛而走得十分吃力。
他低著頭,眉眼黯淡無光,帶了一絲難言的落寞。
段青泥目光偏移,方望見他單薄纖弱的背影,心頭忽是一陣撕碎崩裂般的銳疼。
這么多年了,玉宿待在石無棱手底下,墳莊萬年陰冷潮濕之地,時刻承受著常人難忍的傷痛與折磨;玉宿完全沒有逃跑的概念,也沒有人能陪他說話,每日每夜面對著的,只有數不清的死人殘尸。
或許從始至終,他都等待著山莊外的某一道光,能穿過重重石墻照到身上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不知怎的,段青泥忽然后悔了。
若僅僅是預知未來,這根本不足以緩解玉宿的現狀。如今是回檔也好、穿越也罷,哪怕是平行的異時空段青泥既然遇見了玉宿,便不想讓他再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玉宿!
用最后的力氣,段青泥支著墻壁,艱難地站了起來。他往前走兩步,一把拉過玉宿的手,輕聲道:我們逃吧。
玉宿回過身,迷茫地看他:逃?
段青泥:不要待在這里了,石無棱遲早會殺了你的
玉宿剛想說些什么,段青泥徑自勾起了手,主動與他十指相扣,道:別擔心,我知道怎么走。
玉宿動了動唇,表情仍是霧蒙蒙的。他的臉上、胳膊上、脖頸間到處都是刀傷和淤痕,稍微一動便是無法想象的劇痛。
看到這里,段青泥更像被蠱了一樣,下定決心承諾道:我帶你走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下一刻,兩人相對視的瞬間,玉宿深沉的目光融入段青泥的雙眼。
四面高聳森冷的石墻、陰暗潮濕的牢籠,驚蟄山莊尸橫遍野的別院,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如同脆弱的泡沫一般粉碎消散了。
段青泥拉著玉宿的手,對周圍環境的異樣變化渾然不覺,他的思維漸漸開始鈍化了,仿佛這些都是順其自然會發生的一樣。
他們前腳剛邁出石墻,輕輕松松便離開了驚蟄山莊,沒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撓。眼前的場景隨之不斷幻化,倏而鋪開一條燈火通明的喧囂街道,人來人往,又細又長一條路,遠得幾乎望不著邊。
落日火紅的余暉,灑在兩人緊挨的肩頭,而地面上拉開來的,卻始終只有一條孤單的影子。
如此漫無目的,手拉手走了一長段路,最后停在人煙稀少的巷子口處。
在那不起眼的小角落,有小販推著五彩斑斕的面具車。彼時一陣晚風吹來,交疊懸掛的面具相互碰撞,不斷發出清脆悅耳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