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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守門的長老一把年紀,就是上次刺客事件里,差點受驚中風的百歲老頭兒。老人家難得有份閑差事,彼時正躺著軟椅閉目養神,想來又是無所事事的一天。
結果一轉眼,轟然一聲巨響。
段青泥風風火火闖進門,身后齊刷刷跟了一長串人,紛紛驚恐地追著道:掌門、掌門您這是做什么啊!怎么來了也不給里面通報一聲?
您悠著點,可別閃了腰
快誰、誰去通知慕玄仙尊,那位又跑來砸場子了
這一群豺狼各懷鬼胎,生怕段青泥到處亂闖,翻出什么不該翻的東西,便一個個連攔帶拖著不讓他走。
段青泥見橫豎走不動了,一拂袖掀翻手邊最近的木架,那些個卷軸信封伴著滿天灰塵,霎時之間散得七零八落,連著旁邊整墻的木柜也晃了三晃。
你小子又發瘋了?!守門那老頭兒一拍桌子,顫巍巍道,這都是天樞山的貴重文書,哪怕一頁紙也缺損不得你這當掌門的,是要帶頭造祖宗的反嗎?
話沒說完,段青泥上前一步,居高臨下道:老爺子,我有話要問你。
老頭子撅著嘴巴,眼睛瞪得溜圓,看樣子是不肯多說一句。
段青泥便抬起一腳,踹倒一邊摞老高的書堆,又隨手拎了只茶壺,作勢要往上面澆開水。
掌門!掌門不要啊!!
一群人頓時攔上來,紛紛以好言相勸。老頭子僵了半天,最后實在拗不過,也只好道:你問,你問便是了!
段青泥收了茶壺,開門見山地問:在符陽殿,有哪位先代掌門或是長老首徒,名字喚作祈周的?
祈什么?
祈周。
段青泥找來紙墨,彎腰伏到桌邊,一筆一劃,認真寫下此人的名字。
當日同是在符陽殿,他見過祈周隨身帶的玉牌,那絕不是尋常弟子應該有的,他的身份至少與老一輩的高層人物同等。
然當祈周二字落于紙上之時,周圍一眾人等議論紛紛,皆是一臉茫然陌生半天過去,竟無一人出來指認。
就是祈周啊!
段青泥急聲道:那天一堆人圍著他,口口聲聲喊祈師兄就這么一號人物,難道沒誰認出來嗎?
在場所有人面面相覷,各自對視了許久,最后終于有個開了口:掌門,沒有祈周這個人。
您是不是記錯了?
別說誰家大師兄,剛入門的新弟子里面,也沒有哪個是姓祈的。
段青泥渾身僵滯,面色瞬間白了下來。他回身去看那老頭子,老頭子也連連擺手道:我守在這里幾十年,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怎么可能,難道還是幻覺不成?
或者說,根本就是我瘋了?
段青泥怔在原地,整個人神魂飄蕩,忽有一種難言的撕裂感。仿佛他說過的話、經歷的事,到頭來都只是一場空無,如今已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
他試著往前走兩步,卻又是一個趔趄,碰倒了旁邊的書柜,成堆的卷軸一股腦地涌了出來,很快淹沒至腳踝處。
段青泥頓了頓,隨手拾起一卷,正待翻開它一頁邊角。
這時嘎吱一聲響,暗樓大門被人猛地推開。一道如雪的身影陡然自身前站定,伴隨他低至極點的冰冷聲線
段青泥。大白天的,你又來這里發什么瘋?
慕玄領著一眾弟子趕來,他們個個身著勁裝,大汗淋漓的模樣,想是不久前在殿外集體練劍,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
段青泥雙目微偏,見那幾許鋒利劍光,將他后頸照得發涼。
卻在此時,一個可怕的想法涌上了心頭。
師父。
段青泥忽而一笑,道:能否讓我也學一學劍?
慕玄聞言,顯是一愣。低頭看了眼劍,又看了眼他,失笑道:你?
段青泥點了點頭。
慕玄嘲道:你怕是當真病得不輕。雖這么一說,他還是轉過身,喚柳如星道:如星,既然是掌門意愿,不如你親自上陣,與他對練罷。
此話一出,眾人又立馬議論開了,四面八方隨之沸騰一片。
都知道長嶺這位新任掌門,脾氣剛烈,一身治不好的瘋病,是個又癡又傲的怪人。
今日瘋到符陽殿來,鬧一整圈,忽然又說要練劍這一回,沒人猜透段青泥的想法,更不知他這一通折騰是為了什么。
尤其于慕玄而言,前幾次對峙吃了大虧,本不想再與他正面交鋒,卻不料姓段的送上門來,主動求著被教訓如此大好機會,又豈能輕易放過?
于是當機立斷,帶一眾人將戰場轉向庭院,慕玄扔給段青泥一把木劍,又朝柳如星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站到空闊的地方。
眾目睽睽之下,柳如星雙手握劍,緊張得滿頭是汗:青泥師兄,這刀劍無眼可不是鬧著玩的。
段青泥道:少廢話,有種就砍。
柳如星偏著頭,畏懼地掃了眼慕玄,似在反復確認著什么。得到師父的肯定之后,錚的一聲銳響,利劍適才出鞘,寒光下拉開一道細長的影子。
段青泥拿的是木劍,只因他雙手無力,尋常兵刃根本握不起來;而柳如星是實打實的真劍,過后不論如何出招,總歸不免磕磕碰碰。
慕玄本意并非傷人,有這么多雙眼睛盯著,辦大事是不可能的,頂多只挫一挫某人的銳氣。
卻不料柳如星一劍掃出,段青泥表面拉開架勢,實則于那劍鋒靠近之時,他神色驟冷,倏而張開雙臂,竟是徑自朝它迎了上去!
師兄?!
掌門!
霎時之間,內外眾人皆是變了臉色。柳如星眼都瞪紅了,此刻還待收劍,偏是為時已晚。
千鈞一發之際,劍尖與心臟,不過半指距離。
忽然只聽一聲驚天巨響,一股勁風陡自耳畔來,自上而下沖向柳如星的長劍。那瞬間幾乎未看清發生了什么,但只見那鋒利劍身被生生壓彎了下去,碾成一道極其詭異的弧度而后又是咔的一聲輕響,長劍自中端節節斷開、崩裂,頃刻碎為一地粉塵,隨風飄然遠去
段青泥微微仰臉,望向眼前不遠處,那道從天而降的熟悉身影。
與此同時,自他袖中,宿命軸的指針開始瘋狂搖擺
至片刻掙扎后,它終于從3走到了4的位置,堅定不移地停了下來。
那一刻,段青泥不自禁地笑出了聲。
發瘋也好,發狂也罷。他只是用自己的性命,做了一回不遺余力的賭注。
賭他每到危急之時,必有一人憑空出現,哪怕是刀山火海、閻羅殿前,這個人也定會趕來拉他一把。
而現在,是他贏了。
那人是一襲素衣,腰懸玉牌,單手扶穩他的面具。
彼時背對段青泥,壓低聲道:為了詐我,值得?
值了。
段青泥冷冷說罷,抬手一揮木劍,正中那張空白面具稍一施力,便將它挑了下來。
落地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