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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這一問,玉宿還是答道:不知道。
話剛說完,一聲銳響陡然炸開。
段青泥手中茶杯滾落,頃刻摔得四分五裂,滾燙茶水濺了一地!
玉宿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旁邊歐璜更是嚇得一彈,連帶院外幾個守門弟子,也趴窗戶邊上偷偷地看,卻無一個人敢直接靠近。
他們這位新掌門的脾性,早在數月以前便有人領教過了。病秧子身板雖弱,破壞力卻非同小可,但凡生起氣來,一天能拆一整間屋,看不順眼上手便砸最關鍵的是,每到這種時候,沒人敢去攔他。
段青泥摔完茶杯,這只是一個預警。
他的怒火,不僅源于玉宿的沉默。
打從穿書以來,段青泥的行為目的,全然處于被動狀態。過去模糊不清,將來又是未知數這種被玩弄于鼓掌中的束縛感,如同一紙催命符般,時刻懸在頭頂上方,把握他的一生一死、一朝一夕。
眼前種種變故皆成謎團,偏這唯一的突破口,又與最不合邏輯的玉宿息息相關。
段青泥只感覺,自己的忍耐已快到達極限。
他抬起雙眼,幾乎是疲憊地問:我們昨天,是怎么說好的?
玉宿先沒有開口,歐璜連忙戳了他一把,小聲提醒:掌門問你話吶,趕快說啊!
玉宿是個實誠人,說話從來不帶拐彎。
所以,他給的回答也非常直接:我沒給過任何承諾。
哈哈,是吧。段青泥朗聲笑道,我記得也是。
玉宿點了點頭,正想順走桌上的卷軸。卻見段青泥站起身,一抬手撩開整塊桌布,上頭果盤茶壺及冒熱氣的點心悉數掀飛起來,帶著桌椅轟然倒地的嗡鳴聲響,落得天女散花般的滿室狼藉!
玉宿:
我說,你們一個個的想要這個,想要那個。成天整得神神秘秘,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問什么也悶著不說。段青泥一巴掌拍上窗戶,直把聽墻角那些個弟子震得一麻,都把老子當什么了?飯桶嗎?還是藥罐子啊!
不敢不敢!
歐璜當場便跪下大喊:掌、掌門息怒!
段青泥說完一長句,身形便有些不穩,手邊又沒有能扶的東西。歐璜遲遲跪著不敢上前,門外那些人更是跪趴一地,只有玉宿伸手過來,卻被段青泥猛地一甩,厲聲道:別碰老子!
玉宿唇角動了動,段青泥又道:也別和老子說話!
說著挺直了腰,勉強站穩腳跟,微喘著氣,臉上寫滿生人勿近四個大字。
玉宿便不說話了,站在原地,將他所有反應盡收眼底。
面前的段青泥,就像一只憤怒又驚慌的刺猬。遇到未知的危險,拼命豎起身上的尖刺,試圖以這樣極端的方式,掩飾一直以來的無助與彷徨。
但他其實是累了,同時也在害怕。
一般人興許看不出來,然而站在狩獵者的視角,玉宿目光未動,幾乎能清晰辨出他身上每一處軟肋、以及骨子里的敏感脆弱。
段青泥摔了杯盤,砸了桌椅,又轉過身,一邊按捺著咳意,一邊去摸身后的花瓶。
不、不要啊,掌門那是前前前代掌門留下來的千年老瓶!歐璜脫口喊道。
段青泥偏要伸手去挪,只可惜了力氣太弱,完完全全搬不起來。
玉宿見狀,索性走了過去,托起他的雙手,幫忙把千年老瓶舉得老高。
段青泥:?
兩人無聲對視片刻,周圍的氣氛愈發變得冷凝起來。
段青泥帶著玉宿的手,忽然又不肯摔了,轉將那只花瓶放回去,強行擺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茍。
擺完走到一邊,段青泥目光微偏,盯向另一只稍小些的掛飾,剛要抬手去抓,玉宿又先一步上來,幫他托得穩穩實實。
段青泥:???
收到他毒辣的目光,玉宿早有預判似的,依照某人的腦回路,又將掛飾擱回原處,一聲不響地擺正放好。
媽的,老子是在生你的氣。段青泥大手一揮,掛飾應聲落地,瞬間摔得稀碎,能不能放尊重點?
玉宿說:我知道。
段青泥瞪眼道:你知道個屁!
旁邊的歐璜瑟瑟發抖,看著兩位高手過招,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表情。
玉宿瞥了他一眼,說:你先出去。
歐璜二話不說,麻溜地拔腿就跑。結果前腳到門口,段青泥喊道:站住,準你走了嗎?
歐璜連忙定住腳步,一動也不敢再動。
玉宿令道:出去。
段青泥吼:回來!
玉宿:出去。
段青泥閉上眼睛,倒抽一口涼氣。但不等他開口,歐璜已經跪了,連聲求饒道:我我又不是花瓶!求求兩位,給個痛快吧!
你咳、咳咳咳咳咳!
段青泥剛要說點什么,一下子沒忍住,低頭艱難地咳了起來。
玉宿趁機使個眼色,歐璜立馬會過了意,連滾帶爬地逃離這片人間地獄。
就這節骨眼上,段青泥還待出聲阻攔,無奈于心口銳痛,只得乏力地一陣低咳。
他剛彎下腰,便被玉宿實打實地扶住了,一時掙脫不能,遂啞聲道: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啊?
玉宿搖了搖頭,眼底情緒模糊不清,籠上一層朦朧的大霧。
此刻放眼望去,整間屋內已是慘不忍睹,桌椅板凳沒有一樣完好,竟無一處可歇腳的地方。
因而段青泥咳嗽的時候,身體的重量無意識地旁傾,幾乎是壓在玉宿肩上,一點一點朝他靠攏一直到最后,便是全憑他的力量來支撐著。
媽的,太丟人了。
段青泥難堪地閉上了眼睛。他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干脆把臉別開到一邊,拼命將所有的脆弱掩藏起來,不愿讓任何人瞧見。
而玉宿睜著眼睛,神情仍是木然的,許久沒開口說一句話。
此時無人知曉,方才一念之間,于狩獵者的內心深處,做了個異常艱難的抉擇。
如想殺死段青泥,只消稍稍一動手指,便能輕易取走他的性命。
如此一張薄紙般的人物,渾身上下充滿了破綻,偏又將弱點毫無保留地示于人前這既是炫耀,也是勾引。
玉宿生來不歸善道,無慈悲心;早前雙手葷腥,沾惹一身殺孽,便是那地獄中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