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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東岳聽到這里,心里卻是一跳,暗想總算有人能制得住他了。重巖這孩子一直就是在學校里混日子,一點兒沒有要好好備考,準備念個好大學的意思。如今老太太說了這番話,重巖總該打起精神來,對自己的未來做一番規劃了吧?
重巖臉上果然露出一絲苦惱的神色,微弱地抗議,“這有什么關系啊?”
老太太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重巖吶,我跟你說,你在這個城市里讀書、做生意,就已經很忙了,哪有時間陪著我?你讓我平時就在家里呆著?或者就在樓下小區里一個人孤零零地溜溜彎?我一把年紀了,除了你們幾個小年輕誰也不認識,想去公園轉轉,連坐幾路公交車都不知道,這日子能過的有意思嗎?”
重巖默然不語。
老太太又說:“療養院條件好,每天都有醫生護士值班,樓上樓下都是熟人。沒事兒我們一起做個手工,或者一起看看節目都挺有意思的,日子也熱鬧。所以啊,我還是回去吧。等你在這里根基扎穩了,也有多一點兒的時間陪著我了,再把我接過來吧。”
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老太太心里明白,嘴上卻沒說。重巖是孤身一人來到這個城市的,無論是在生活還是在學業上,甚至是在他做生意的事情上,都離不開他那個爹的扶持。哪怕他爹看不上這個兒子,但血脈關系在這里擺著,重巖真有了什么麻煩,李家總能搭把手幫個忙。可若是她留在這里,重巖哪怕是為了照顧她的情緒,也會刻意疏遠跟李家的關系,他們這父子關系本來就不親近,再刻意疏遠,那還剩下什么?
重巖若是真遇到什么事兒,難道還能指望她這個老太太給他解決嗎?真到那時候,現抱大腿只怕就來不及了。
張月桂能為他做的事不多,唯有這一樣是她能夠做到的。
重巖陷入了兩難之中,他不想讓老太太走,可是把老太太留下來,他又確實沒法保證每天都有時間陪著她。學校的規定就在那里擺著,他早上離家,晚上要下了晚自習才能回來。這一天一天的,老太太一個人該怎么打發時間?請保姆?請看護?萬一請來的人不盡責,又該怎么辦?
秦東岳拍拍他的手,“先吃飯。姥姥還想吃點兒什么?”
張月桂擺擺手,笑著說:“上歲數了,身體不中用了,吃不下多少東西,就是喜歡這個味道。讓你破費啦。”
秦東岳忙說客氣。
張月桂又說:“重巖這孩子脾氣不好,屬鴨子的,肉都煮爛了,嘴巴還是硬的。你們既然做了合伙人,要相互扶持。他這臭脾氣,還請你多擔待。”
重巖低著頭聽她嘮叨,一滴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輕輕砸在了手背上。
☆、第82章 無形的滋養
重巖雖然拒絕了張赫一起去看花展的邀約,但他心里也清楚,張赫既然找上門來,就不會那么輕易放手,肯定還有后招。
果然第二天,花店里值班的店員給他打電話,說有位姓張的客人送了兩盆新品蝴蝶蘭到店里,指名是送給他們老板重巖的。來而不往非禮也,人家東西都送上門來了,他再躲著就有些不像樣兒了。重巖只能打電話給張赫,謝謝他的禮物,約他出來一起吃個飯。
張赫欣然赴約,去的時候還帶了兩瓶紅酒,說是送給重巖姥姥的。
這人禮數周到,儀態舉止又溫文爾雅,只看外表的話,很難想象他會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重巖這段時間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張赫先找上李彥清,又舍棄了他找上自己,那么在自己和李彥清的身上一定有什么共同點在吸引他。比如,他們都是李承運生在外面的兒子。但除了這一點之外,重巖想不出他們還有什么其他的相似之處。那么問題來了,如果張赫想對付李家,或者對付李承運,難道他就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了嗎?為什么要這么迂回地找上他們兩個私生子?
上一世張赫也是這般煞費苦心地培養他,然后通過他來跟李家的兩位少爺爭斗,可是就算最后重巖獲勝,在這個過程當中張赫又得到什么好處了呢?李氏的錢仍是李氏的,他總不會只想看看李家的熱鬧吧?
他到底圖什么呢?
張赫從服務員手里接過裝著飲料的大玻璃杯,親手放在重巖面前,笑著說:“來,來,這個沙棘是好東西,營養豐富,又止咳潤肺,像咱們這種霧霾嚴重的地區應該多喝。”
重巖連忙道謝。
張赫又說:“以前知道小兄弟能干,還以為是家里有人幫忙。現在……”停頓了一下,他的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歉意,“說句小兄弟可能要生氣的話,我最近找人打聽了一下小兄弟的背景,這才知道原來小兄弟做起自己的生意來全憑個人本事,竟沒有沾家里一丁點兒的光。張某真是佩服。”
重巖笑了笑,暗想若不是他知道張赫暗中做的那些事,只看他一臉誠懇的表情,搞不好真要被他這番話給感動了。再者他這話初聽倒是沒什么,細細想想,便覺得佩服兩個字帶著幾分挑撥離間的意思。
“小買賣,”重巖笑了笑,“不算什么。”
張赫又是一番感慨唏噓,然后貌似不經意地問道:“小兄弟是住在福安公寓嗎?”
重巖愣了一下,搖搖頭,“張哥怎么會想到那里?”
張赫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昨天從那里經過,正好看見令尊從那里出來。李家只有你一個小少爺住在外邊,我還以為……唉,冒昧了。”
重巖說了句“沒關系”,心里卻犯起了嘀咕。張赫突然說起這個,總不會真是碰巧想起來了。難道真在那里看見了李承運?那李承運又跑去那里做什么?難道真在那里弄了個房子?依著李承運的脾性,養著女人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那么張赫這么說是什么意思?暗示他李承運不把他當回事兒?有時間去看情-婦,卻沒時間去看望他這個兒子?暗示他李承運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重巖這樣想著,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前一世張赫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的重巖以為他與自己同仇敵愾,并沒想太多。事實上,他跟李承運之間的關系越來越淡漠,與他慢慢改變了對李承運的態度亦有極大的關系。細想起來,他剛剛被接回京城的時候,李承運對他還是問寒問暖的,后來……
后來他心里就只剩下了濃重的危機意識,而狼群中,似乎只有張赫一個人是他的盟友。
重巖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情緒化的人,但是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情形,總覺得自己那時的緊張與恐懼有些……嗯,有些過了頭。他當時只是一個沒見過什么世面的年輕人,他不懂大家族里的這一套明爭暗斗,如果張赫不說,他也許永遠都意識不到自己的處境有那么危險。正是這種危險的迫近,才激發起了重巖向上爬的決心。
而現在,當重巖再一次審視這一段經歷,他忽然發覺這些所謂的危險遠遠沒有張赫當初描述的那般險惡。
他是在有意地誤導自己。
重巖心想,人老了就這一點不好,在回憶過去的時候,總是免不了會發現當初的自覺有多么愚蠢。難怪古人要說四十而不惑,只有到了這個年齡,該吃的虧都吃過了,腦子才會變得清楚起來。
至于李承運這個人,如果重巖真的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兒,或許會因為張赫的幾句話而對他生出怨恨。但是現在的重巖卻并不在意。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覺得自己可以把李承運當成一個熟人,甚至當成一個家人,卻很難把他當成是一個父親。
他已經過了需要父親的年齡。
重巖一想到自己快要奔四去了,就覺得什么興致都沒了,簡直想拍著張赫的肩膀說一句,“哥兒們,別鬧了,這些都是咱玩剩下的,換個花樣行么?”
張赫也是聰明人,挑撥離間的話點到即止,話題很快繞到了前些天的花展上去,重巖也只當自己什么都沒察覺。
一頓飯說說笑笑,氣氛居然也十分融洽。張赫去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談吐更是吸引人。以至于重巖都生出了幾分遺憾來,暗想若這人若只是一個單純的朋友,像前一世的林培那樣,有時間了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那該有多好。
可惜,世事總不能如人意。
“世事總不能如人意。”
轉天中午,重巖再一次聽到了同樣的話。
說話的人是海青天,他站在空蕩蕩的房屋中央,仰著頭望著天花板,張開手臂做了一個夸張的感慨的姿勢,“我明明看中了電子城一樓的店鋪,人家偏偏早一步租出去了;我明明想給老大你省點兒錢,偏偏租到的是一家還需要重新裝修的店鋪……”
重巖被他逗得笑了起來,“行啦,剛租到的店鋪哪有不用裝修的?我倒是覺得這里比電子城那個店鋪的位置更合適一些。咱們畢竟不走低價批發電子產品的路子,跑到電子城去湊熱鬧,反而讓人覺得定位不清了。”
海青天笑著說:“老大說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