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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人普遍大高個,長相都是方臉、濃眉、大眼睛,家里兩位正牌少爺李延麒、李延麟也都是這個模子。重巖也是個高個子,就是瘦了點兒,看著有點兒營養沒跟上似的。但是他的長相,李榮心想,幾個孩子當中,就他跟老爺最像。尤其眉梢眼角微微向上揚起,精致的弧度與李承運簡直分毫不差。這樣的眉眼會給人一種多情的錯覺,不笑的時候也仿佛總帶著三兩分的笑意。
李榮見過李承運年輕時的樣子,那真是翩翩公子,風流倜儻。他能把程瑜那么一個嬌縱的大小姐降服得在他面前千依百順,這副好皮囊功不可沒。這樣想著,李榮又注意到重巖的餐桌禮儀也是不錯的。他年齡雖小,但言談舉止從容不迫。李榮不由得有些感嘆那位被李承運辜負了的楊樹女士的家人還是很會教養孩子的。
重巖一抬眼就看見李榮正神色不定地打量自己。畢竟是以前接觸過的人,重巖從他的表情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不過他懶得理會他的想法,反正不管怎么想這老頭都是站在李承運那邊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吃完早飯,重巖拿著李南留下的那張卡跟李榮出了門。
李榮一上車就吩咐司機去李家定做衣服的老店,被重巖攔住了。李榮正想解釋,就聽重巖對司機說:“去商業街。”
“巖少……”
重巖沖他笑了笑,“李伯,我只是個學生,獨自一人生活,也沒什么社交活動。買衣服這種事,得按照一個人的身份來。你說呢?”
李榮有些為難,“老爺說過……”
重巖知道他說的老爺是指李承運,便搖搖頭笑了,“我幫了李先生的忙,作為酬謝,李先生給我安排房子車子,又幫我找了學校。我已經很麻煩他了,像買衣服這種小事,還是不要再讓他費心好了。”
李榮聽他這樣說,明擺著是不想跟李家沾上關系的意思,心里頓時覺得這孩子瘋了。雖然說他頂著一個被李家照顧的名頭在京城生活也不會有人輕易為難他,但這種聯系哪里有血緣的紐帶來的牢靠呢?再說他現在吃穿用度都是李家的,哪里真能跟李家撇清關系呢?
“巖少……”老人家覺得這孩子大概腦子不好使,要不要點醒他呢?
“我和李家生活的圈子是不一樣的,”重巖望著李榮,笑容別有深意,“老人家,你懂的。”
李榮張了張嘴,忽然反應過來這孩子不是腦子不好使,而是一開始就存了要跟李家井水不犯河水的念頭。李榮心里暗暗的有點兒替李承運著急。不說程家這樣的親戚,只怕不少消息靈通的人家也已經知道李家多了這么一位來歷不明的小少爺了,都在暗中等著看李家的笑話呢。重巖要是當真死活都不肯回李家,那笑話不是鬧大了嗎?
這樣一想,李榮又不太敢過分地逆著這位巖少了。要是因為他的緣故害得巖少對李家更排斥,老爺子那邊他也不好交代。這樣一想,李榮也有些無奈,“好吧,就去商業街,巖少先隨便買幾身換洗衣服吧。以后有機會……”
“以后的事還是放到以后再說吧。”重巖打斷了他的話,把臉扭到了另一邊,打量起窗外的景色來。
李榮嘆了口氣,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了。其實世家大族免不了會有這樣那樣的陰私丑聞,私生子這種事情更是常見,有些人家會帶回本家養著,有些直接給錢打發了,或是跟著情婦一起養在外面。但重巖這事兒又有所不同,從他聽來的消息看,那位名叫楊樹的女士似乎是被他家老爺給騙了……
唉,這都是什么事兒。
李榮決定自己還是遵守一個管家的本分,巖少爺愿意上哪兒就上哪兒吧。他只要負責把重巖看中的東西買下來,并打包提到車里送回家,再把重巖這一天所做的事情匯報給李承運就ok了。
到了商業街,重巖先給自己買了手機辦了卡,又買了幾套運動服休閑裝,都是幾百塊錢的普通牌子。這樣的衣服,像李家少爺那種人是不屑一顧的,但是對重巖現在的身份來說已經很好了。他總覺得上輩子的自己剛被接到京城的時候,有點兒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什么事都稀里糊涂的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后來就算對李家起了心思,也是被動的步步反擊。直到年紀大了才知道有時候一個人的態度還是很重要的。自己事事都沒有明確的立場,又怎么能埋怨別人擺布?
逛了大半天,重巖都覺得累了,何況李榮這么一個老人家。重巖干脆帶他去商場的美食城找了個飲品店坐下來休息。飲品店面對的顧客都是時髦的小青年,因此裝修上也是走的時尚路線,李榮往這里一坐,一頭花白的頭發還真是挺打眼。
重巖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的時候,看見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李榮說話。他心里稍稍有些驚訝,以李榮那樣的身份,他認識的應該都是跟李家家世相當的子弟,但是這樣人家的孩子怎么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重巖的目光從那幾個孩子的臉上一一掃過,落在了一個熟人的臉上:李延麟。重巖心中了然,原來李榮這是看見自己的本家少爺了。李延麟看外表與重巖還是有幾分相似之處的,但是他比重巖要壯實,身量足,肩膀都比重巖要寬,眉眼也更硬氣一些。據說是小學時候跳過級,所以雖然只比重巖大一歲,今年卻已經讀高三了。
重巖一直不怎么看得起李延麟,事實上他看得起的人也不多。但是李延麟占有那么好的資源最后卻還是敗在自己手下,這就讓他很是為那些有利的條件感到惋惜。而且他也不喜歡李延麟的性格,他自己就是個帶刺的脾氣,因此對這一類性格的人格外的看不順眼。
李榮正站在桌邊跟李延麟匯報自己這一天的任務,就見重巖端著托盤擠了進來,大模大樣的把托盤往桌子上一放,扭過頭很驚訝地對李榮說:“李伯,你站著干嘛?”
李榮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作為一個優秀的管家,在自己家的本家少爺和少爺的客人們面前,他能坐著說話嗎?
重巖奇怪地掃了一眼他對面的李延麟,繼續裝傻,“他們是干嘛的?問路的?”
李榮咳嗽了兩聲。
李延麟一雙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滿含敵意地盯著重巖,語氣里滿是火藥味兒,“你又是誰?”
他一早就從李承運和李延麒的談話里猜到了他爸會領回來一個外頭的野種,他媽也因為這個特意跑過娘家,跟他的兩個舅舅討主意。李延麟一早就憋著火氣要收拾他呢。這會兒他撞到自己的槍口上,又是在外面,李延麟覺得這是老天都在成全他。
“我?”重巖沖著他挺友好地笑了笑,“我是李伯的鄉下窮親戚,進城來打秋風的。哦,打秋風你懂的吧?”
李延麟身后的幾個女孩子笑了起來。重巖身上穿的是剛買的休閑褲和長袖t恤,在他們看來都是不值一提的便宜貨,但是架不住重巖長得好,站在那里,肩寬腿長,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從皮相上說,還是很勾人的。
李延麟的臉色更黑了,心說這人也真能胡謅,還李伯家的窮親戚……現在站在這里的幾個人,只怕人人心里都在嘲笑他。這個圈子就那么大,誰家有點兒事兒別人會不知道呢?也就重巖這種土包子還以為自己說什么別人都信。
md,真丟臉。
重巖自顧自地拉著李榮坐下,把托盤上的綠茶和兩樣小點心擺在他面前,“李伯,你的。”
李榮真是坐立不安,好像椅子上長了草。
重巖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給自己買的是果汁。大概小時候日子過的太窮苦,重巖直到三十多歲的時候還是特別愛吃甜食。不僅僅是身體需要熱量,從心理上,甜味的食物也會給人一種微妙的幸福感,而這種虛幻的感覺終其一生都是重巖求之而不得的東西。
李延麟這會兒正憋著氣,公共場合,他不能擼起袖子上去打,罵架就更不能了,他這樣人家出來的孩子總得要點兒面子不是?瞥了一眼重巖手里的西瓜汁,嗤笑了一聲,“娘們唧唧的。”
重巖掃了他一眼,正要反唇相譏,忽然瞥見他身旁站著一個年齡與李延麟相差不多的青年,第一眼看過去他只覺得眼熟,隨即一個名字邊從記憶深處飛竄了上來。重巖被口中的西瓜汁嗆了一下,低下頭咳嗽了起來。
☆、噩夢
這人叫宮郅,宮家的二少爺。宮家的家世與李家相仿,他上頭叔伯幾個,大伯從政,他父親和兩個弟弟從商。細論起來,家里的情況要比李家更復雜一些。
重巖上一世遇見他是在十年后,那時候他已經接手了李家的生意,李家那幫子討厭鬼都被他收拾干凈了,該去哪兒去哪兒。李家老宅就剩下他孤魂野鬼一個人,無聊到極點的時候也去一些私人會所或者酒吧混混時間,偶爾也會出席一些酒會什么的。宮郅那時候剛回國,圈子里的人還沒認全,稀里糊涂的就跟重巖攪和到一起了。
重巖現在想起這事兒都心塞,又覺得自己冤枉的要命。宮家這位二公子之前也沒有在圈子里露過面,他壓根就不認識啊。他那時候已經算是站到一定的位置上了,行事自然沒那么多顧忌,覺得宮郅的長相、脾氣統統合他的胃口,當晚就把人帶走了——最要命的就是這一點,宮郅對那時候的重巖一見鐘情。
你說一個挺好的孩子怎么就不開眼看上他了呢?重巖一想起這一段兒就糾結的要命,兩人當時誰也不知道誰的底細,膩膩乎乎在一起住了大半個月,宮郅也不知哪根筋不對了,腦袋一熱,跑回家去跟自己爹媽出柜。他爹媽倒也開通,沒逼著他結婚生子什么的,只說這人要人品好,要對他好,要好好過日子什么的。然后拐彎抹角地打聽他喜歡上的人是誰。結果一打聽這人竟然是京城李家的重巖,夫妻倆簡直要瘋了。重巖那是什么名聲,頂頂出名的冷心冷肺,只見他往床上帶人,從來沒見把誰放在心上的主兒。那能是一個跟人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主兒嗎?宮二少往他身邊一站,能有什么好名聲?
結果可想而知。
宮郅剛回國打了個轉,又被他爹媽拎著上了飛機。這一次,他爹媽陪著他一起,移民去了新西蘭。重巖對這個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小青年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站在他家門外,紅著眼圈問他,“你對我有沒有認真過?有沒有?!”
重巖當時什么也答不出來。
再后來……
再后來發生的事情重巖恨不得自己失憶,恨不得一輩子都不再想起。他一直覺得自己會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跟這件事有著莫大的關系。他再渣也還是個人,沒失了人性,看不得生生死死的戲碼在眼前鳴鑼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