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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巖想了想,似乎也沒什么可說的了。溫浩這人疑心病重,他要是表現(xiàn)的對李家太了解,保不準這人又得想哪兒去,到時候麻煩的還是自己。
“那就這樣吧。”重巖站起來歸攏盤子,心里有點兒可惜老太太燒的排骨,平時一兩個月也不見得能吃上這么一頓硬菜。
溫浩看出這是逐客的節(jié)奏,有些無奈地站起身說:“你的轉(zhuǎn)學手續(xù)我都辦了。明天一早過來接你們,把你姥姥送過去,然后咱們就上路。”
重巖心里微微沉了沉,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重巖的行李不多,書本什么的都用不上了,衣服也沒必要帶,再說他也沒幾件像樣的衣服。翻到最后,除了隨身要用的洗簌用品,也只裝了兩本相冊。家里的照片大多是他老媽上中學那會兒拍的,那時候姥姥姥爺都還年輕,老太太臉上還沒有被歲月刻上那些刻薄的紋路,眼神也還開朗溫和。
重巖的手指頭輕輕拂過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少女。這樣一個青春貌美又性格單純的孩子,離開家之前只怕都沒想過這世界上還有人會主動去欺騙她。她的眼睛那么單純明媚,清澈的一點兒雜質(zhì)都沒有。真是……
真是傻到底了。
重巖闔上相冊,塞進了舊行李包的最下面。
“幸好我長得不像她。”
“性格也不像。老子比她奸詐,也比她心狠。你說她那么心軟好騙的人怎么會生出我這么壞的兒子?”
“她是被寵著長大的么。這個沒法比。”
“是啊,不能比。老子命不好。她爸媽都是老實人,我爸是個流氓,我媽是個傻子。”
“別人不是都說傻人有傻福么?怎么她就沒趕上呢?”
“看來她也命不好。”
“也是,每個人的命運里好或不好的部分都是不一樣的。”
“總之咱們要吸取教訓,別犯同樣的錯誤。真有小白臉跑來說什么甜言蜜語的,咱也不能信。”
重巖上輩子一直到死都是個老光棍,身邊也不是沒有過漂亮孩子,但留的時間都不長。他信不過任何人。
“嗯,上輩子也沒信。”
“這一條咱們做的挺好。繼續(xù)保持。”
“小心駛得萬年船么,懂。”
“這世界上騙子流氓多著呢,”重巖繼續(xù)教育自己,“像我老媽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提防著點兒總是沒錯的。”
☆、討價還價
重巖沒心沒肺地睡了一個懶覺,早上起來的時候都快八點了。張月桂比他起得早,重巖洗漱完出來的時候,早飯已經(jīng)熱了第二遍了。在重巖的記憶里,張月桂這是頭一次對他這么耐心。當然,也是最后一次。
餐桌上擺著小米粥、饅頭、咸菜,還有昨晚剩下的排骨和燒三絲。老太太是節(jié)儉慣了的人,剩菜從來不舍得倒掉。過了今天這個家里就沒人住了,她怎么也得把剩飯剩菜都打掃干凈了才能放心地走。
重巖沉默地在餐桌旁邊坐了下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囑咐他到了京城要好好念書,別總逃學打架,又說讓他把鑰匙收好,真要受了什么委屈,在那里呆不下去了也好有個地方可以回來云云。
重巖卻知道自己是不會再回到這里來了。這片家屬區(qū)再過幾年就要拆遷了,拆遷的那點兒安置費被老太太的一個拐彎親戚借走了,直到她過世也沒還回來。重巖當年是從護工那里聽說這件事的,他當時也不在意這點兒錢,也就沒再追究。沒什么意外的話,這一次事情的走向大概還會是老樣子吧。
張月桂收拾了碗筷,從里屋拿出一個漆皮都掉了的玫紅色女式錢包,一聲不吭地塞進了重巖的包里。她剛一轉(zhuǎn)身重巖就從包里又把錢包翻了出來,取出里面的一疊鈔票塞進老太太口袋里,只留下了那個破舊的錢包。他知道那是他媽媽留下的東西,除了包里的兩本相冊,他手里再沒有什么跟他媽媽有關(guān)系的東西了。
老太太紅著眼圈要罵他,話到口邊又困難地咽了回去。
“我不用錢,你自己收著。”重巖難得的跟她多說幾句話,“要用錢或者遇到什么事就給我打電話。療養(yǎng)院的電話我已經(jīng)記下來了,等我到了那邊安頓下來了就給你打電話,告訴你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老太太點點頭,灰白的發(fā)絲隨著她的動作在耳邊拂動了一下。她留給重巖最深的印象就是挺著腰板中氣十足罵人的樣子,所以他一直沒有注意到她居然已經(jīng)這么老了。不知道離開了重巖這個讓她厭煩的晚輩,她以后的日子會不會過得愜意一些。這里距離療養(yǎng)院也不算遠,她要是悶了,還可以坐公交車回來看看老街坊。
重巖心里也有點兒不是滋味,可是他能夠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敲門聲沖散了房間里沉默的氣氛,溫浩的臉出現(xiàn)在房門口,他看著客廳里張月桂已經(jīng)打包收拾好的行李,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與他相反的是,張月桂卻難得的露出了幾分倉皇,或許是人對于未知的環(huán)境總是抱有一絲莫名的不安,即使她已經(jīng)年近耳順,大半生的時間都掙扎在最底層困頓的生活里,在面對自己不曾體驗過的生活時,這種不安與緊張也依然存在。
老太太手足無措地又把廚房收拾了一遍,然后依依不舍地開始整理她的臥室。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療養(yǎng)院離得不遠,缺什么隨時能回來拿。她只是無措,變故到來太過突然,她還沒來得及做好心理準備,一切就已成定局。
重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舊背包,神情漠然。溫浩早已識趣地拎著老太太的一個皮箱下樓去了。
張月桂又檢查了一遍水電的閥門,嘆了口氣,提著她裝證件和錢包的背包往外走。路過重巖身邊的時候,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又忍了回去。
張月桂鎖好門,跟左鄰右舍打了個招呼,請他們幫忙照看門戶。臨上車的時候,幾個老鄰居把她送到了單元門口,知道她要去西嶺療養(yǎng)院,眼神里都透著羨慕。老太太之前也不是沒有幻想過有這樣的一天,可惜這一天真的到來了,她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張月桂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會不高興。她以后不用辛辛苦苦地到西大街去擺攤了,不用一天到晚地做針線活兒了,也不用再天天面對重巖那個讓人心煩的孩子了。她以后會住在花園一樣的療養(yǎng)院,生活無憂,還有專門的醫(yī)護人員照顧……可是為什么她會有種自己被遺棄了的失落感呢?
老太太一路沉默,到了療養(yǎng)院,溫浩的人已經(jīng)幫她辦好了手續(xù),面帶微笑的工作人員把她帶到了自己的房間。考慮到老年人腿腳不便的因素,這里每棟房屋都只有兩三層高,二至三人一個套間,獨立臥室,客廳衛(wèi)生間公用,每間臥室都有朝向花園的寬大陽臺,同住的老人們也都十分和氣,條件確實是不錯的。老太太低落的情緒稍稍得到了緩解,看到重巖板著臉記下了客廳的電話號碼,她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笑容。
安頓好老太太,重巖沒再說什么就跟著溫浩走了。隔著車窗,他看見張月桂像上輩子一樣,站在樓下的花壇旁邊目送他離開。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一雙眼睛卻隱隱的有些泛紅。
對于這個從小把自己帶大的親人,重巖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了解過她。他們就像是不得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卻又相見兩厭的陌生人。或許在分別的剎那,雙方都會有些不適,然而終究還是彼此都松了一口氣吧。
重巖輕輕吁了一口氣,閉著眼睛對溫浩說:“還是坐飛機吧。我暈車。”
溫浩躊躇。
“要不你開車走,我自己去機場。”重巖知道他暈高,上輩子的自己本著與人為善的天真的想法,十分體貼地同意了他們開車回京城的提議,結(jié)果他一個將近一米八的大高個在后車座里蜷縮了兩天,到了目的地,一下車腿腳木的都要不會走路了。這一次,他可不想再當什么貼心旅伴了,溫浩愛死不死,他才懶得管。再說了,上輩子他傻乎乎的懷著善意對待這幫王八蛋,最后還不是被他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哪一個不是欲除之而后快?
傻子才會做這種賠本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