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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河川上多了許多漂亮的水燈,沒人知道那是誰放的,因為水燈製作相當精緻,吸引了不少人聚在岸邊觀望。
有些因為王天皓家破人亡的人望著那一盞又一盞的水燈,不由自主地掩面哭泣。
那是為了引渡亡魂的水燈,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為他們準備,他們雙手合十、在心中不斷地道謝。
墨子曦將最后一個水燈放在河面上,輕輕一推、水燈搖晃了一下,隨后順著河流的牽引漂浮在河面上,與其他水燈一同往城外飄去。
「為什么要放水燈?」身穿紫色衣袍的小男孩困惑地問。
「為了照亮他們的歸途。」墨子曦摸了摸男孩的頭,指著不遠處的河面:「夜瀾、你看。」
男孩順著墨子曦指著的方向望去,看見許多鬼魂從水里冒出半個頭,隨后跟隨著水燈越飄越遠。
看著一名白衣婦人抱著孩子失聲痛哭的模樣,墨子曦不由得喃喃自語:「逝者已矣、生者如廝。」
「大人?」夜瀾發現墨子曦的情緒似乎不太對。
「等水燈出城后再回去。」
「是。」夜瀾看著墨子曦慢悠悠地找了顆大石頭坐下,將手中的披風披在墨子曦肩上,「主子說天氣涼,要大人您多注意身子。」
墨子曦沒說話,指腹輕輕摩擦著棗紅色的布料。
一旁的小徑出現了腳步聲,夜瀾轉頭望去、只見慕容玨不知怎么地找到這里來,男孩皺著鼻子,身子消失在黑夜之中。
「果然是你。」慕容玨嘆氣。
「放水燈違法了么?」墨子曦沒看他,語氣依舊是那副慵懶淡漠的模樣。
「倒不是。」慕容玨停下腳步,看著墨子曦毫無表情的側臉。
他當時從在下游看見水燈時被吸引了目光,仔細一看、上頭畫了雅緻小巧的畫作,燈里還放了張紙條,里頭寫著的正是慘死在王天皓手里其中一人的名字。
看見字條上的字跡,慕容玨認出那是出自于墨子曦之手。
「何月蓮身體已經沒有大礙,她姑母親自來京城將她接走了。」
「是么。」
「王老夫人將王宅的產業都變賣掉、剃度出家,說是要贖罪。」
墨子曦冷笑,「呵、贖罪?」
「怎么了嗎?」
「你知道是誰私下告訴何月蓮王宅要舉辦私宴嗎?」
「誰?」
「是王老夫人。」
慕容玨愣住了。
「案發半個月前,蘭香來找過我。」墨子曦語氣冷漠,「當時她說他們夫妻倆落入王天皓之手,她因為抵死不從被惱羞成怒的王天皓凌辱致死,尸身被投入湖中,后來王宅辦私宴、是王老夫人的貼身丫環私下找上何月蓮,告訴她說當天他們會對王天皓下藥、要何月蓮好好把握機會。」嘴角勾起冰冷的微笑,墨子曦又接著說:「你知道么、王老夫人根本沒下藥,那只是一個騙局,為了將何月蓮騙入王宅里而設置的騙局。」墨綠的眼瞳微瞇,「何月蓮那滿身的傷是怎么來的、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慕容玨沉默。
他從大夫那里得知,何月蓮身上有許多大小不一的傷口,身子疑似還被侵犯許多次,如果按照王老夫人所說,何月蓮在刺殺失敗那晚被王天皓毒打后拋入湖里、是她偷偷將人救回并且安置,那為什么何月蓮身上有幾處傷口是在近日造成的?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何月蓮一直都在王天皓手里,并且天天過著地獄般的生活。
「王老夫人為什么要這么做?」慕容玨簡直無法相信。
「你以為王天皓那種無法無天的個性怎么來的?」墨子曦冷笑、語氣依舊冰冷,「多虧王老夫人的寵溺,才能養出這種殺人不眨眼的極品。」
王員外就只有王天皓一個獨子,自小王老夫人就將王天皓寵壞,從不給予正確的觀念,以至于王天皓越來越無法無天。
「...為何何月蓮不報官?」
「因為她對官府失去信心。」
「什么?」
「如果何月蓮先找上你、依你個性你必定會立刻上報給趙大人,王宅一案很快就能破。」墨子曦眼眸微瞇,「偏偏她找的卻是小陳。」
小陳就住在城西,何月蓮碰巧遇上正要回家的小陳,自然而然向對方求助,偏偏小陳又參與欺凌蘭香的破事,他想如果何月蓮去找慕容玨,那么他身為捕快卻參與欺凌良家婦女之事不就會曝光了嗎?
全京城都知曉慕容玨剛正不阿、絕對不會放過任何惡人,若想用錢財賄賂他,他不只不收、還會以收買官員之罪直接將你扔入大牢里。
所以小陳騙了何月蓮,說何月蓮沒憑沒據亂栽贓、京兆府尹不可能受理,在何月蓮氣憤離去后小陳急忙找上王天皓,要他想想辦法怎么讓何月蓮閉嘴。
王天皓是什么人?可是人面禽獸啊!那晚他嚐到何月蓮的滋味后就一直回味當時的模樣.于是他要王老夫人以舉辦私宴為由、設計將何月蓮騙入府中。
「你有注意到當時來投案那名丫環的手嗎?」墨子曦緩緩舉起手、攤開,另一手指著指尖:「十枚指甲、全數被拔光了。」
那名丫環的指甲是被王老夫人拔去的。
從王天皓喜歡打罵下人的行徑來看,他的父親與祖母多半也會做這種事情,只是王老夫人藏得很隱密罷了。
當何月蓮踏入王宅里,就注定逃不過王天皓的魔爪。
「王天皓夜夜被蘭香抓去泡水,原先他以為那只是場噩夢,但渾身溼漉漉的模樣卻明明白白告訴他蘭香回來報復的事實,幾天下來導致王天皓的精神有些失常,醒來后都會欺凌何月蓮來出氣。」墨子曦遙望遠方,「他把何月蓮藏得很隱密,我朋友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才找到那間密室。」
易容成吳道長的赤月看見何月蓮的慘狀后告訴王天皓,如果何月蓮被他弄死、那么蘭香絕對會變成更可怖的厲鬼,到時候他可護不了他,這才讓王天皓在凌虐何月蓮時沒下死手。
「為何那天我們闖入王宅時,王天皓會發了瘋似地要把王老夫人往死里打?」慕容玨不解。
他看得出來當時王天皓是鐵了心打算要將王老夫人活生生打死。
「王天皓之所以能活那么久都沒被蘭香弄死,是因為他手里有何月蓮這張保命符。」墨綠的眸子閃爍冰冷的燐光,墨子曦冷聲:「偏偏王老夫人更怕死,趁王天皓酒醉時命下人偷偷將何月蓮抬到她屋子里,那傢伙酒醒后得知自然是極為憤怒的。」
傳聞蘭香與何月蓮感情甚好,若是蘭香知曉何月蓮是王老夫人騙進王府的,那么除了王天皓父子之外、蘭香絕對不會放過她。
問他們祖孫倆怕不怕死?
他們的確是怕的,否則不會為了搶奪何月蓮而大打出手。
「順帶一提,王老夫人之所以會把何薪的尸體偷偷運回城里,也是怕被蘭香報復。」墨子曦嗤笑,「她用這件事情換來一張免死符,但蘭香樂意放過她、王天皓可不樂意。」
王老夫人最后冒死從王天皓那邊將何月蓮偷了過來,表面上對官府是說自己為了保護何月蓮、實際上她原本打算用來威脅王天皓,想著手底有了何月蓮就可以多一分保障、說不定蘭香就不會和她計較她把何月蓮騙入府一事,只是沒想到這個自小就讓她疼到入骨的孫子居然會因此大發雷霆,抓起鞭子就往她身上抽,幾乎快要了她的老命。
王老夫人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王天皓會如此憤怒不只是因為何月蓮被偷走、還有因為赤月「不小心」說出何薪尸體為何會出現在城里的事實。
明明事情都做得如此隱密,除了蘭香變成厲鬼索命之外在他的意料之外,何薪的尸體被人發現這一點早就引起王天皓的懷疑,背叛的憤怒以及對蘭香的恐懼交織之下,讓王天皓發了狂般打算殺了王老夫人。
如果慕容玨再晚一點趕到,恐怕王老夫人就真的會命喪王天皓之手。
一想到自己當時救的人也是幫兇之一,慕容玨得臉色沉了下來。
「...那老婦今日一早就出城了。」慕容玨握緊拳頭,「她說要去鄄州的紫光寺。」
「也要她有那個命能到得了鄄州。」
慕容玨看著墨子曦,「你打算做什么?」
「不是我、而是何月蓮。」墨子曦拉了拉披風、站起身,「我只不過借了把刀給她罷了。」
腦海閃過紅袍男子的身影,慕容玨皺眉厲聲:「你把人帶回來、讓趙大人將她打入大牢便是,為何要做這種事?」
「打入大牢之后呢?」墨子曦冷聲,「何薪和蘭香會活過來嗎?何月蓮在王宅經歷過的一切會消失嗎?」
慕容玨啞然。
他知道墨子曦的性子。
雖然他看起來很冷漠,但他嫉惡如仇、特別是王天皓這種殺人無數之人,若不是他讓王天皓親自體會被虐殺的痛苦,恐怕王天皓直到被處刑之前都不知道何為恐懼。
「...你說的對。」慕容玨嘆氣,他放柔語氣:「很晚了,你一個人待在這里也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墨子曦對著一旁的草叢招手,黑貓從草叢里頭鑽出,直接跳進墨子曦的懷里,一黃一綠的眸子警戒地盯著慕容玨看。
慕容玨看著黑貓的眼瞳,眼睛微瞇。
這不就是從齊樂手里搶走口供的貓嗎?
「大人您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再待會兒。」墨子曦輕撫著黑貓的背,低垂眼簾。
慕容玨沒再多說,簡單告別后便離開了。
黑貓抖抖耳朵,抬頭看著墨子曦的臉龐,「主子快回來了,大人不用擔心。」
「嗯。」墨子曦只是看著水燈們消失在遠方,那雙墨綠的眼瞳閃爍著燐光。
過沒多久,空氣中多了抹檀香味,原本窩在墨子曦懷里的黑貓急忙跳出溫暖的懷抱,鑽入草叢里。
身穿紅袍的赤月手里捧著水燈出現在墨子曦身后,他優雅地斂起衣袖、將純白的水燈放入河中,指尖一彈、水燈里的蠟燭瞬間點著了。
那水燈沒有多馀的點綴,只在燈面上畫了朵淡藍荷花,里頭也沒放置任何紙條。
墨子曦沒問那是給誰點的,墨綠眼底的燐光多了抹溫柔,他只是靜靜看著赤月閉目祈福的模樣。
片刻、赤月轉過身,露出溫和的笑容:「抱歉、王老夫人帶了不少暗衛,花了點時間處理。」
「何月蓮呢?」
「楚天河接手后親自護送去勤州了。」
墨子曦先是皺眉、隨后恢復冷漠,「也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這里發生何事呢?」他沉默了一下、開口:「他有說什么嗎?」
「他說以后這種事情交給他們處理便是,不需要弄臟你的手。」
「...多管間事。」墨子曦撇嘴。
赤月只是笑了笑,隨后便走了過來、坐在墨子曦身邊。
河川上游又漂來數盞水燈,雖沒有墨子曦製作的那么精緻,卻讓人看了不禁為之鼻酸。
上游那兒聚集了許多人,他們帶著自己做的水燈,一同放入河流之中,一盞又一盞水燈隨著水流而漂浮搖晃,微弱的火光在水面躍動、形成美麗的景緻。
河水潺潺流動的聲音,微涼的空氣中夾帶著微弱啜泣聲,望著水燈們逐漸消失在視線之中,等再也看不到燈光后岸邊的人群才逐漸散去。
逝者已矣、生者如廝。
--市集碎尸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