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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巴巴地出聲解釋道:“因為這次必須強行突破星球的武力封鎖,所以長老會決定,所有一百一十歲以上的男性植人都去駕駛小型戰斗飛船,保護客運船沖出封鎖。”
弗蘭克先生,現在一百一十六歲了……
派年老的植人,而不是派戰斗能力強的植人,長老們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們是要犧牲掉這些植人,來換取年輕人們和女人孩子逃出去。
弗蘭克先生勉強放柔了聲音,他揉了揉米恩的黑發:“世界樹是長老會唯一的大長老,甚至還是目前唯一一名世界樹植人,可是他會駕駛著飛船沖在最前面吸引火力。”
他笑了笑,剛剛因為嚎哭而嘶啞的嗓子笑起來就像是夜梟一樣難聽,可是卻也和陽光一樣溫暖:“蘭斯特!你那是什么表情?難道你忘記了嗎,從小到大的戰斗游戲里面,哪次我不是幾秒鐘就把你干掉?只不過是去駕駛戰機……”
弗蘭克先生沉默了一會,這才繼續往下說:“你們才是植人的未來,我們會好好保護你們的。萊拉平時那么任性的孩子,都懂得這樣的道理,你們也要懂得。”
他低下頭看了看米恩懷里的艾倫寶寶,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他。
不知道是不是平時經常見到弗蘭克爺爺,艾倫寶寶這次竟然罕見地沒有分泌酸液。被弗蘭克爺爺揉了揉,他甚至還“嚶嚶”了兩聲。
弗蘭克先生笑了笑,眼睛里有點什么東西在閃著光,不過一轉眼就看不到了。
他把文明棍拎起來,整理了頭發和衣服,整個人又挺直成了米恩第一次見到時候的那個時髦又優雅的小老頭,微微仰起頭,朝著一邊那艘星云u571走了過去。
米恩覺得喉嚨有些緊,蘭斯特輕輕地攬住他的肩膀的時候,他也一點抗拒都沒有。兩人朝著福斯特女士那邊走過去。
福斯特女士的兩只眼睛已經紅腫得像是兩只桃子了,看見米恩走過來,她“哇”地一聲,用力地摟住米恩,大哭起來。
“她怎么就那么傻呢……早上吃飯的時候不是還很精明么?怎么就過了那么一小會兒,就傻成這樣……”
平心而論,福斯特女士是個美人,還是個知道如何利用自己女性魅力的美人。甚至就是在哭的時候,她也能保持著自己的形象完好無缺。
可是現在摟著米恩大哭的福斯特女士,甚至連鼻涕都冒了出來,不停地抽噎著。
蘭斯特把艾倫寶寶從米恩的手里接過來,又抽出了手帕遞給米恩,雖然從他的角度遞給福斯特女士可能更方便。
米恩接過手帕,努力伸手遞給母親,另外一只手有節奏地拍著她的背。
這樣的大哭,他只在繼父去世的那一年看過。當時的媽媽也是這樣摟緊了他。
“媽媽,不要哭,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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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后,飛船出發了。
在那一瞬間,透過舷窗,米恩能看見遠處還有幾十架客運飛船同時起飛。在它們的身邊,是密密麻麻的戰斗小飛船。
每一艘小飛船上,都是一位年齡超過一百一十歲的老人,一位愿意用自己的危險舉動換取其他人的安全的英雄。
只不過,舷窗實在是太過窄小了,米恩怎么也看不到環繞在這架客運飛船周圍的戰斗飛船。
看米恩實在是太過緊張,蘭斯特想了想,索性直接給他講述這次之人聯盟的計劃。
“因為植人在成年期之前都不能進行躍遷,所以這次的目的地就是艾琳星系外的幾顆智慧星球。”
蘭斯特調出一幅全息星圖,在空中指給米恩看:“這三顆星球,就是我們接下來的目的地。因為不能躍遷,所以也只有這幾顆舉例比較近的星球能夠作為落腳點了。”
米恩猶豫了一下,索性直接問出口:“他們會接納我們嗎?”
克斯藍黨派既然已經成功地在艾琳星系中煽動出了一股反植人的浪潮,又怎么會不抓住這個機會、繼續擴大戰果?
“不清楚。”
蘭斯特搖搖頭。
如今的d-612星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溫和的宜居星球了,這顆過去曾經平和過美麗過的星球,如今已經充滿了在政府刻意煽動下已經失去了理智的人類。
米恩嘆了口氣。
“我曾經看過一部紀錄片,紀錄片的名字叫做《平凡的戰犯》。內容是記錄上一次星際大戰中,原本一直溫和友好的哈爾克星人,在元首的煽動之下突然就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魔鬼軍隊。”
“如今d-612星球也快變成這樣了,甚至連小孩子……”
他轉臉看向窗外的景色,大地已經變得看不見了,甚至連那座整個錫金市都為之驕傲的通天塔也看不見了。
整架飛船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舷窗外面。
馬上……就要接觸到天網了。
天網,是幾乎所有宜居星球都會安裝的一種被動型防御設施,會自動攔截防御范圍內一切被認定為敵方的物體。不管是從外面飛進來的,還是從里面飛出去的。
米恩幾乎是扒在舷窗上,看著遠方的那些小黑點。
護持在巨大的客運飛船周圍的小飛船們,幾乎在那一瞬間快得幾乎在視網膜上留下了虛影。像是追逐火焰的飛蛾一樣,它們義無反顧地朝著天網上撞了上去。
它們在吸引火力。
米恩突然覺得眼前一暗,一艘極其熟悉的飛船迅速地從舷窗前掠過,朝著他乘坐的這架飛船上空飆升而去。
是u571!
是弗蘭克先生駕駛的u571啊!
因為視線所限,米恩看不到自己這架飛船周圍的景象,他只能極目遠眺,看著遠方天網上炸開的一朵朵煙花。
雖然是吸引火力,可是因為天網有屏蔽無人機信號的功能,所以只能用人來駕駛飛船撞上去。再加上植人們人數有限,饒是殺手樹們捐出了所有的產業,從三年前就開始秘密購買飛船,這種限制身份購買的戰斗型號飛船仍然數量不足。
所以,每個坐進戰斗飛船的老爺爺們不光是要把自己整座飛船撞上去吸引火力,更是要拼盡一切拖延時間!
他們甚至連用消耗戰的本錢都沒有。不光是要狠狠地朝著那張巨網撞上去吸引火力,更是要爭取再擊中每一發朝著自己轟擊過來的炮彈,盡力地活下去、活得更長一點!
不是為了自己活下去,而是為了活下去……給飛船上的孩子們爭取更多的時間,擋住更多的子彈。
“差不多了……”
蘭斯特的聲音在米恩身后低低地響了起來。
這個時候他已經顧不上其他事情,顧不上去想兩人之間的身份,只要是伸過來的手,他就會用力地抓緊。
在這場用勇氣和無私點燃的煙火盛會里,幾十架客運飛船也調整了姿態,筆直地朝著天網撞了上去!
而剛剛還分散開盡了最大努力去吸引去試探天網的戰斗飛船們,也都用最快地速度,緊緊地圍繞在了客運飛船上。
那情景……看起來甚至是有些不和諧的,小小的戰斗飛船和巨大的客運飛船比起來,就像是一叢小草護佑在一棵大樹面前。然而,只要有炮彈飛過去,小飛船就會盡量飛近用炮彈擊落那些迎面飛過來的炮彈。
它們飛得離炮彈那么近,不光是為了讓射擊更加準確,更是為了一旦射不中的時候,用整艘飛船上去擋住!
要保護住客運飛船,要盡它們最大的能力保護住!
沒有人知道這些從d-612星逃出去的植人會不會得到救援,沒有人知道他們會在宇宙中跋涉多久才能夠找到棲身之地,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們中途有沒有機會補充能量……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逃出去!
踩著長輩們的肩膀,從這顆不再歡迎他們的星球逃出去!
一開始,天網上肆意綻放的煙花大部分還都是炮彈之間對轟產生的爆炸,那些爆炸離著各架客運飛船還很遠。
但是隨著大飛船穿過天網的籠罩范圍,那些本來不過是星星點點的焰火開始了盛大的綻放。
每一次綻放……都是一位植人老爺爺的去世。
蘭斯特曾經和米恩講過,植人的葬禮一定是要回歸大地的。那里是他們的生命之源,是他們誕生的地方。有土壤有水源的地方,才是每一名植人應該長眠的地方。
而不是……而不是這幾萬公尺高的天空!而不是在那樣殘忍的爆炸和火焰里!
被埋在大地母親的懷里,慢慢腐朽,最終和大地母親化為一體,死去的身體滋養出新生的嫩芽,這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大朵大朵的焰火在持續地盛放著,那些幾乎小得看不清身影的小飛船們越來越少了。
船艙里面,已經有人開始低低地唱起了葬歌。
“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我的兄弟啊,請把我葬在大地母親的懷抱里。”
越來越多的聲音從各處響了起來,低低的、悲傷的、抽泣的。
“如果你找不到我的尸骨,
就把我的葉片帶去。
賜我生命的大地母親啊,一切榮光都屬于你。”
賜我生命的大地母親啊……
一切榮光都屬于你。
米恩從來沒聽過這首葬歌。這歌詞簡單得甚至有些拙劣,調子也幾乎平和得沒有什么波動。可是在這樣低低的調子里,他突然覺得心中的那些愧疚和感傷,似乎被撫平了一樣。
小飛船們幾乎已經沒有剩下多少了,不過幸好,巨型客運飛船們也幾乎都脫離了天網的范圍。他們打開了身上的艙門,讓所剩無幾的小飛船們回到船艙里。
蘭斯特十分焦慮地站起來:“我去后面等父親!”
因為視野所限,他們這里看不見在這架大飛船周圍護衛的小飛船們,只能遠遠地看著其他……
那是什么?!
那是……埃貝爾炮!
政府瘋了嗎?!這炮一旦開啟,會造成方圓幾千平方公里的環境都被放射性物質污染!
不過……不過就是幾萬名植人……
船艙中的葬歌一下子停了下來,米恩覺得一股巨大的絕望攫上他的心頭,他的手顫抖地撫上舷窗,看著下面漸漸張開的炮臺。那黑色的炮管已經露出了一絲……
埃貝爾炮的火力范圍,絕對是無法逃脫的。這可是甚至能毀滅一顆小行星的死神武器。
“必須阻止它!必須阻止!”
他大叫著跳了起來,可是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單薄而且絕望。
怎么阻止?
就在米恩幾乎要絕望地跪倒在地上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蘭斯特的手顫抖著扶住了他,那手冰冷又僵硬。
米恩抬起頭從舷窗往外看過去,看見所剩無幾的小飛船們,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樣,盡數筆直地朝著埃貝爾炮扎了過去!
沒有一絲猶豫,所有的小飛船都沿著同一個目標前進!
同歸于盡吧!
而那其中,最為快速的一艘小飛船,正是銀色的u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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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貝爾炮還沒開始蓄能,這是所有人最后的機會。
對于這種武器,植人們有著一種天生的厭惡。它會污染幾千平方公里的土地!
人類聽不到,可是他們卻能聽見土壤的掙扎與嚎叫……
昔日里甜美的果實,會在這可怕的輻射下腐爛掉;可愛的動物,會在這可怕的輻射下慢慢長斑,骨肉一塊塊腐爛掉。
看著上百艘小飛船直直地飛進了炮口,米恩甚至不敢去看那最后爆炸的景象。
他大哭著把臉埋進手里,幾乎要蹲跪在地上。
——可是,有一雙有力又溫暖的大手把他拎了起來。
“看吧,為什么不看?這樣壯麗的景象,恐怕一輩子也就能看見一次了。”
弗蘭克先生?!
米恩驚喜地回頭,看見蘭斯特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
弗蘭克先生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容:“我說,你們這是什么表情,難道讓飛船最快速度撞向目標這樣的舉動,還需要駕駛員留在飛船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