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恬嬪粗喘了一口氣,一掠汗濕的額發,將洞口的藤蘿胡亂撥了幾下,就對燕脂說:“怎么辦?”
她們離了龐統,短短幾百步,已遇上了三波追殺,全賴燕脂乍裝不知,已毒誘殺。
恬嬪看著眼前的女人,眼神復雜。燕脂長發已亂,臉色蒼白,單手放在腹部,微微蜷靠在石上。這樣的境地,她卻依舊不顯狼狽。自己存在深宮的意義便是這個女人,大好年華空自蹉跎,本以為此次可以出了深宮,了了夙愿,誰知眼下命懸一旦。她或許怨她,此刻卻有了幾分欽佩。
這樣的天翻地覆,生死懸疑,她未曾傷心絕望,尖叫哭泣,不見倉皇,不見恐懼,她似是已明了一切。只是若是真的明了,她怎會不傷?
燕脂調整著氣息,努力放松著身子,眼瞼垂下,只看著起伏的腹尖。她的眼神很柔,只凝固在這兒一點,只漫不經心的回應,“等著。”
她們最后誘殺的那個人,殺意不強,路數很野,很眼熟,她猜應該是皇甫覺的人。走不了,便等著吧,等著皇甫覺,或是皇甫放,或是……別的人。
恬嬪一咬牙,“我去外面守著,若是有人來,我或許能將他們引走。”燕脂肯定是走不了了,她的身子不折騰都未必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她雖然不說,鼻尖的冷汗,顫抖的指尖,都顯示了現在的情況有多糟。她們本來的計劃就是怕她多想,假借劫持把她配配合合的拐出宮,誰知皇甫放臨陣倒戈,情況一下不受控制。
燕脂用掌心慢慢撫摸著腹部,聞言微微一笑,“我本來……應該讓你走,你若是能逃,可能還有三分生機。留下來,不管來的是誰,恐怕結局都不會太好。可是……”她抬起了頭,雖然發髻凌亂,面色蒼白,眼睛卻黑得發亮,不帶雜質,仿若星鉆,帶著逼人的靈氣,“我需要你,你能留下來嗎?”
恬嬪一愣,馬上便看向她的肚子,看到她鳳尾裙擺一團污漬,張皇開口,“……你……你要生了?現在……現在?.”
她亂亂的轉了兩圈,怎么生,怎么生?她的鳳闕可以生,那里有良藥和太醫院一眾神醫:宮外也可以生,那里有她至親的人,萬全的準備。
傾國之力,賽國之富,都為她精心準備了這么久,眾人小心翼翼百般計劃,推算萬一,只怕她稍有不測,最終居然在這里,沒有人,沒有藥,連一盆熱水都沒有,在這里生?
恬嬪踉蹌著跪到她面前,手伸出來,無措的伸在半空,張著嘴,半天才吐出一句,“你怎么樣……啊…..不能等等嘛……你醫術不是很好嗎……讓它……讓它先不要來啊……”到最后,她已經帶了哭音。
她怕,要是燕脂和孩子都出了事,這天下頃刻便亂,那皇甫鈺,皇甫鈺怎么辦?她等了這么久,盼了這么久,就算什么都得不到,可皇甫鈺,這么多年的捂在心口的執念,她舍不下,萬萬舍不下。
碧梧樹下,他看著她,眼里百般情緒,半晌才緩緩一嘆,落在發際的手指,便若蝶振翅,卻在她心湖里蕩起滔天巨浪。他的眸里是憐是愛,神色是掙扎是釋然,她統統都不在乎。她只知道,這個眉目清貴的男子,終于不再玩笑不羈,終于可以以看待女人的目光來看待她。
他是親王,她是家將的女兒。
十三年,這君臣之別無從跨越,她除了忠心之外的情感他從不憐惜。
“……等做完這件事……便留在我身邊吧……”
舍不下啊,這么長時間的孤獨才終于抓到的希望。
恬嬪幾乎絕望的看著眼前高高起伏的腹部,聽到一聲輕笑,一雙冰涼濡濕的手握住她,把她的手往下按,按在隆起的肚皮上,是燕脂依舊清冽的嗓音,“噓,不要慌,它很健康,它在動,可以的,相信我。”
是真的,薄薄的衣衫下肚皮繃得很緊,她甚至覺得自己摸到了孩子攥起的拳頭。
她的鎮定似乎傳染了過來,恬嬪拼命壓抑著顫抖,生硬的開口,“我……我該做什么……”
燕脂唇邊的微笑蒼白荏苒,卻始終不曾消失,緩聲道:“不要怕,很快的,先幫幫我,把衣服脫下來。”
竭力收集枯草,把衣衫墊在上面,看到與纖細的雙腿相比顯得格外高聳的腹部時,恬嬪口干舌燥,冷汗下淌,當看到燕脂擰斷發簪,從里面重新露出一截尖銳發亮,泛著幽白光澤的簪尖時,幾乎當下便驚叫出聲,“你干什么?”
“噓,”兩根手指安在了她的唇上,“咱們的時間不多,你聽我說。”
冰冷的簪尖正對著腹部淺褐色的妊娠中線,恬嬪恐懼的發現她的笑意里有隱約的解脫,她屏著氣看著簪尖逐漸下滑,堪堪停到神闕穴上方。
燕脂道:“待會兒動手我最多也只能堅持到這,接下來就要靠你了。不要怕,很簡單的,把孩子抱出來了,你就趕緊走。如果遇上人,你就把他當人質。”她一闔眼,眉眼間有幾分疏懶的倦意,微微自嘲,“我若是死了,這孩子還有利用價值,這反而是你的機會。你若是能逃出去,把它交給我的母親撫養。”
她忽而前傾,眼睛緊緊盯著恬嬪,“只能交給我的母親,你能答應我嗎?”
她的瞳眸太深,太亮,恬嬪挪不開視線,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你發誓,若是你將這孩子送到他人之手,你所愛之人生不得所愿,死不得所依,一身孤苦,半世飄零。不入太廟,不享香火,宗譜除名。”
恬嬪面露猶豫,心下卻不能思考,只覺得那眼眸越來越亮,其中似有煙花驟起,色彩迷離,又似無數光圈漩渦,幻化明滅。她望著,再也脫離不開,只聽到自己跟著開口,“我發誓……”
眉心間忽有火炙的痛,她神情轉而清明,看到燕脂將鮮血殷殷的食指從她眉間移開,驚怒開口,“你……你做了什么!”
燕脂的臉色越發蒼白,唇色慘淡,靠在石上喘了幾口氣,才道:“不用怕,是‘三生蠱’,只要你方才的心意不變,生死不渝,它永永遠遠都會沉睡。”
三生三世,此情不渝。情到濃時都只盼天長地久,卻怎知如花美眷都抵不過似水流年,倒不如奴只今生結目前,郎行郎坐總隨肩。
“三生…..蠱?”恬嬪捂著眉心,眉間已無異樣,似是方才的痛楚只是錯覺,狐疑問道:“你怎么會隨身帶著蠱?莫不是……騙我的吧。”
“自然不是特意給你準備的。”它已在她的指尖沉睡數月,為之準備的那個人應該是見不到了,“等你當了母親,就會原諒我了。”
咬了一縷頭發,簪尖正對著腹部緩緩落下,烏發紅唇,分外妖異。
“不要忘了你的誓言,否則,三生蠱出,三世的苦難累積一身。”
恬嬪臉色慘白,駭然的看著這一幕,殷紅的血液在雪白的肚皮上一注傾瀉,忽聽一聲,“且慢。”
第130章 終章
等你做了母親,你就會明白了。
所有的苦難都能為他承擔,所有的原則都能為他拋棄,所有的后路都想為他鋪墊。將這一世的憐愛傾注在這一時一分。
一道血線順著雪白的肚皮蜿蜒而下,異樣的凄厲,也有詭譎的魅惑。恬嬪口干舌燥,近乎魔怔的看著這一切。
只到這一聲傳來,才打破空氣近乎凝滯的魔咒。
洞口藤蔓被挑開,皇甫放大步闖了進來,掃了里面一眼,便將目光盯在了燕脂身上,竟是一怔,隨即一聲嗤笑。雪亮劍尖將恬嬪逼到一旁,居高臨下站在燕脂身旁。
“蠢女人。”
燕脂吐出嘴里的發絲,唇瓣幾乎與衣衫同色,額發已經被汗珠打濕,臉上卻幾乎沒有痛楚之色,眼中冷厲之色一閃而過,眼簾半闔,口氣冷淡,“非禮勿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