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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覺在椅中坐了良久,半晌冷冷一哼,“廢物!”
燕脂醒時,已是掌燈時分。
皇甫覺本坐在桌邊喝茶,聽到聲音便來到床前,將她凌亂的額發捋了捋,“餓了嗎?”
燕脂的眼有片刻茫然,慢慢對上皇甫覺的臉,“皇甫覺?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他頓了頓,幽深的鳳眸望著她,輕輕說道:“世事一場大夢,人人都在做夢,夢醒時,戲便散了。不用難過。”
燕脂的眼慢慢暗淡下來,蜷縮回床榻,“是嗎?那我現在是夢還是醒?”眼淚頃刻間便溢滿眼眶,喃喃說道:“終究還是沒有見到她最后一面嗎?”
皇甫覺沉默,半晌才開口,“如玉以妃位之禮下葬,你去她靈前上柱香吧,也算送她一程。”
燕脂抬起眼,滿眼不可置信,“葬了為什么這么快?”
☆、74恬嬪
燭光跳躍在皇甫覺的眉宇間,他的神色略略陰沉,“諸事皆備,只不過等我見她一面。”
燕脂望著他,他并不悲傷,即便他已經失去了那樣一個溫婉如詩的女子并且即將失去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的不快多半由于帝王尊嚴受到了挑釁。
心漸漸冷下來,無端便多了幾分慍怒,將頭別開,“賢妃在哪兒,我要見她。”
皇甫覺沒有應聲,只試了試藥的溫度,持了藥碗,銀勺遞到她的唇邊,“喝藥。”
白芷、川芎苦中帶香的味道直沖鼻端,燕脂的眉馬上便蹙了起來,手一推,冷冷道:“是藥便有三分毒性,你見哪一個好人天天拿藥煨著?”
她這一推,便使得浮蓮凸雕的白玉碗一傾,藥汁灑了出來,皇甫覺的緙服前襟泅了一片。
皇甫覺淡淡的望她一眼,站起身來,“我讓她們重新換一碗。”
他轉身走后,燕脂皺著眉看著被上的一點藥漬,眼里閃過煩躁之意。
這里不是她的未央宮,也不是太后的延禧宮,弦絲雕花的架子床,隔幾步便是一架紅木石心龍鳳呈祥的插屏,屋內不設熏香,只有花架上一盆象牙白玉蘭。
這是女子的閨房,不同于宮中任何一處。不奢華,趨于低調。
頭隱隱作痛,情緒便如火星般一點半點蔓延開來。屏風后傳來腳步聲。
進來的是恬嬪。
梳著朝月髻,月花色團錦琢花衣衫。她眉目依舊閑淡,姿容雖好,在這脂粉風流的后宮,卻很難讓人過目不忘。
見燕脂正要坐起,恬嬪抿唇一笑,擱了藥碗,快走幾步,將靠枕放在了她的身后。自己有后退了退,與燕脂見了禮。
她這般周全,燕脂只得靠在床頭受了她一禮。
恬嬪笑盈盈的將藥端過來,遞與燕脂,“娘娘,這藥只煎成兩碗,一涼便失了藥性了。再熬還要費些時候,娘娘喝了,便當體恤臣妾宮里的奴才。”
她的聲音綿軟糯甜,隱約閩浙一帶口音,語氣卻不是全然的奉承。
燕脂倚在床頭,靜靜望她一眼。
恬嬪的手依舊穩穩的停著,笑意不淡。
燕脂拿了藥碗,一飲而盡,淡淡說道:“喚海桂來,本宮要回未央宮。”
恬嬪似是一怔,隨后笑意又深了幾分,半喟嘆道:“娘娘好福氣。”
燕脂眼角一撩,“你有話但講無妨。”
恬嬪笑笑,手指自鬢間一掠而過,“娘娘飲藥時毫不猶疑,是信任臣妾,卻不知方才在外皇上已親口試過。皇上……性子最為涼薄,對娘娘卻如此維護,這便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
燕脂的神色漸漸清冷,望著她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恬嬪似是不察,似嗔似怨,“臣妾對皇上自認真心一片,從不曾得皇上如此呵護。”
“恬嬪!”燕脂冷冷叱道:“注意你的言辭!”她目光凝住,衣袂似也靜止不動。周身便有一種冷肅之色。“溫榮華剛死,小皇子垂危,本宮沒有閑情與你拈酸吃醋,作笑相戲!”
恬嬪愣了愣,長睫毛撲顫了下,隨即又抿抿唇,“娘娘生臣妾的氣了。臣妾確實不傷心。溫如玉與臣妾一年進宮,金陵四大家族里溫家與簫家本就是死對頭。她出事了,臣妾自是犯不著貓哭耗子。”
她如此坦誠,到讓燕脂的怒氣一滯。她只見過恬嬪數面,只覺她素日都是低眉斂目跟在賢妃與祥嬪身后,此刻看來溫順也不過是一層偽裝。
她徑直從床榻下來,坐到梳妝臺前,動手將頭發反綰而起,從紫檀首飾盒中拈了一支羊脂色茉莉小簪。
恬嬪只從鏡中望著,并不上前。神色初有幾分贊賞,漸漸便有幾分恍惚。燕脂自己動手將發梳好,她又笑盈盈端來熱水香胰,伺候燕脂洗臉凈面。
燕脂簡單收拾,坐在恬嬪的書房,清泠泠的眼隔了蘊藉的茶香,鎖定了她,“恬嬪心中……可是有本宮想知道的事?”
恬嬪笑著與她沏茶,悠悠開口,“皇后娘娘,臣妾五人都是建安元年一起進的宮。新皇登基,大賞有功之臣。臣妾的祖父便是簫朔奇。”
江南大儒簫朔奇,曾做過上代帝師。
先皇皇子眾多,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將勛貴之女納入后宮來穩定部分人心,歷朝歷代皆如此,只不過,皇甫覺選秀人數要少許多。
“我們幾個之中,祥嬪與榮華算是最得寵的。榮華是金陵第一才女,雅善音律,皇上平日便愛召她相伴。只是有一次,榮華的本家叔叔犯了事,她家里傳來了信,榮華在九州清晏殿外跪了一夜。自那之后,皇上便冷落了她。”
恬嬪的唇邊有了一絲笑意,似嘲似諷,“她開始與賢妃越走越近,皇上與皇后大婚的前期,有一段時間皇上的心情很好,上元節時姐妹們湊趣,他便喝多了。賢妃安排的榮華侍寢,第二天早上,皇上沒有早朝。一個月后,榮華便診出了身孕。”
恬嬪回望著燕脂,慢慢的,輕輕說道:“若沒有那次酒醉,后宮之中……應該不會有人懷孕。皇后娘娘,皇上此刻還愿意信我,只因我所謀求的不是他,臣妾把想要的都攤在了他面前。榮華不是,她們也不是。她們既是皇上的女人,又是家族的嫡女。”
燕脂將手中茶放下,眸光依舊有初雪的冷寂,“她死了,有任何錯,也不需這樣的代價。”她慢慢說道:“你只需告訴我,桐華臺的事,是不是意外;榮華產后血崩,是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