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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元站在原地等待著晉晴波,卻不想先看到臨安郡主從承天門內走出,她微抬下頜,對于領路內官的殷勤和夸贊視而不見,眼看到了目的地,內官只好訕訕地告退而去。
而即便自己站在她面前,臨安郡主的視線也未偏轉過一分一毫。
顧及對方身上還有郡主的封號,許清元自覺靠邊行禮,兩人擦肩而過之際,她聽到對方以氣音留下一句話。
“三日后,戊時二刻,悅風酒樓竹瀟閣見。”
這天晚上,小內官們臨睡前正在談論著今天殿試的新鮮事。
一個人抱怨道:“我領的那個貢士也太摳了,塞給我的荷包中只有十枚銅板,真是晦氣。”
“嘿嘿,趕巧我卻遇上個有錢的主兒,你們看這是什么?”另一個小內官從腰封中摳出一塊銀子,眾人見得多了,一眼就估算出那塊銀子大約有四兩還多。
眾人羨慕地扒到他身上,嚷著叫他請客。這內官見狀忙轉移矛頭道:“我這算什么,今天老周可是伺候了一回郡主呢。”
他口中稱呼的老周也不過十七八歲,在這一群人中年紀最大,久而久之,大家就都這么叫開了。
老周撇撇嘴:“你也知道人家可是郡主,哪用得著看我們的臉色,今天算是白忙活一場。”
說了一圈下來,大家發現這個屋子里十個內官,除了老周沒拿到錢,還有一個年紀最小的王內官也沒有進賬,大家紛紛打聽起是誰這么摳搜,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王內官當時忙著跟許清元搭話,被對方非同一般的氣度和風姿轉移了注意力,壓根沒想起要錢這回事,況且兩人的相處時間雖然很短,但他卻感覺很舒服,對方不卑不亢,對他有禮有節,她的眼神不是看一個殘缺之人,也不是透過他看向背后的皇權勢力,仿佛是將他看作一個真正的人來看待。
所以雖然沒拿到一分一厘,他卻不覺得失望,反而替她遮掩道:“我帶許會元出去,路上她要給我錢,我沒要。”
眾人嘲笑他傻,王內官起身鉆進被窩,笑:“人家什么身份,我算什么,可許會元為人真的很好,沒有一點架子,我覺得她以后一定會飛黃騰達的,等那時候我也算是有靠山了。”
其他內官嘲笑的更大聲了,王內官蹬蹬腿,閉上眼睛開始睡覺,渾不在意別人的話,他覺得自己眼光很好,一定不會看錯人的。
作者有話說:
第71章
因為殿試的閱卷時間只有一日, 所以在內官們沉入夢鄉的時候,文華殿的彌封官吏忙著將二百多張卷子蓋上彌封關防印送掌卷官, 然后送到讀卷官處, 殿中一夜燈火通明。
次日一大早,讀卷官在仔細核驗過彌封后開始評審試卷。就像高考作文審閱一樣,在這么短的時間之內不可能對每篇文章仔細閱讀評議, 能完整通讀過一遍都算難得,大約是先搭眼看看卷面,整潔者名次就會比較高, 然后再看文章內容,這樣每個讀卷官會從分到自己手頭的試卷中挑出最優秀的一份, 最后選出十篇交給內閣大學士及六部等部門的重要官員,這些大官們會從中選出前三甲及殿試前幾名。
今年殿試的提調官正是黃老尚書, 他翻著眾人交過來的試卷, 不出意外看到了自己同鄉江新知的字跡。經過粗略瀏覽,此人所作文章主要圍繞在倫理理法上, 非常符合儒家學術論調, 無論是誰都挑不出什么錯誤, 遣詞造句考究非常,引經據典,卷面美觀,如果選此篇作為狀元文章并無不可。
但在看過其他九篇后,黃老尚書發現每一篇的論調都是驚人的一致, 每篇都在力爭論述女官制度不合禮法之處,甚至于和江新知引用的典故都出現好幾處重合。
他微微皺眉, 但沒有說什么, 而是把江新知的試卷放在了最上面, 這就是他認為此人答得最好的意思。
其他人不敢駁他的面子,只是對后續的幾份試卷進行了排名,除了被選中的十份之外的試卷,就交由讀卷官們選擇排序。
其中一位讀卷官看著手中明顯是女貢生觀點的一份試卷,心中十分惋惜。此篇文章的觀點實在新穎,讀完猶如給人當頭棒喝,就連他作為一個男性考官都不由得被說動一二,可想而知是何等錦繡文章,然而他身處官場,最應該做的就是和光同塵,別人都遵守著潛規則,他又何必冒頭呢?
不過這樣的好文章實在不忍見其被埋沒,前十選不上,那就做個雞頭,讓她排第十一吧。讀卷官們也不在意哪份試卷高一兩名,低一兩名的,看這人如此堅持,大家看過文章后也覺得確實出類拔萃,如果不是女貢士的觀點,選作前三甲也是不虛的,便同意將其定為第十一名。
按照以往來說,如此將二百多名考生的試卷定好名次后,所有材料全被封在文華殿中,并有重兵看守,第二日皇帝降臨,欽定前三甲。
但是本次殿試皇帝在跟禮部協商后,特增設監察御史一人,此人可以閱讀考生文章,并且全程監督審閱過程有無違紀,最后還要由其封閉文華殿。
但監察御史在這一整天的過程中沒有發表過任何意見,就連讀卷官問起,御史也只是笑著說自己不參與評卷,因此眾人都沒拿這人當回事。
次日一早,皇帝在監察御史的見證下解封文華殿,進入后由十名讀卷官依次閱讀試卷,但一般來說,這樣的讀卷只會經歷三人,也就是眾官選出的前三甲,皇帝滿意的話便會下令停止閱讀,這便是最后的狀元、榜眼、探花。而如果皇帝覺得不滿意,讀卷管便會一直讀下去。
殿內除了讀卷官的聲音外,并無其他雜音,慢慢的,每一個人的額頭上都開始冒汗。試卷已經讀了四五份了,可皇上卻絲毫沒有下令停下的樣子。
許清元回家后沒有吃飯倒頭就睡,連日以來的缺眠和高度集中的精神狀態讓她一覺睡到了次日午后,期間許長海來看過她幾次她都沒醒。
還是五臟廟不太平,許清元這才醒轉,脫雪連忙吩咐廚房做了幾樣她愛吃的菜,廚娘自然不敢怠慢,先緊著她把吃食做出來。
吃飽飯后,許清元去見許長海,將自己的答案講述一遍,許長海卻并不樂觀地道:“女子不可進內閣,所以考官都是男人,當初寧知府能考取探花,一是有真才實學,二則其父也出了不少力。可惜為父官微言輕不能替你綢繆許多。”
許清元不在意地說:“父親不必如此,我也是盡人事聽天命,反正應當不會落榜,能中便可。”
是的,沒考之前許清元自然是想向狀元發起沖刺,但考完后心境卻放松了許多。
現在已經是七月中,午后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炎熱的天氣涼快許多。許清元在屋內練字,脫雪捧著話本看得起勁,其他下人都回了自己房間或者在屋檐下躲雨說話,一派閑適安逸的情景。隨著一陣噠噠噠雨水被腳步濺開的聲音,一個女子撐著傘跑進院中,許清元抬頭一看,原來是方歌。
兩人隨意說了幾句話,許清元問她今日回來是不是有什么事,方歌道:“我看見街上有送進士服的官差,反正亭中無事,就回府知會姑娘一聲。”
所謂進士服,就是明日放榜時給貢士們穿的衣服,為的是場面好看,之后還要還回去的。果然沒過多久,門房就來通傳說有官差上門,許清元領到試穿了一下感覺大小沒什么問題,便好言好語地將他們送走了。
雨漸漸歇下,許清元發現自己院子里的人好像比她還緊張似的,一個個神思恍惚無心做事,彼此言談里說的也全是明天的傳臚大典的事情。
“你說咱們姑娘這次能不能高中啊?”
“那肯定的,你什么時候見咱們姑娘落第過?”
“那你說能考第幾名呀?”
“第一,肯定是第一,咱們姑娘沒考過別的名次。”
雨后,晉晴波帶著長冬過來找她,現在兩人的狀態十分相似,都帶著莫名的放松。
許清元問:“你有想過進哪個衙門嗎?”
晉晴波看著正在剪紙玩兒的女兒,淡淡笑道:“這也不是我能說了算的,不過,如果可以,我想進大理寺。”
“為什么?”許清元好奇地問,大理寺如今可是黃嘉年的天下,女官在那里極難出頭。
“老師曾經在那里做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