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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個子躥得快, 比安歌高出大半個頭, 瘦伶伶的, 肩背格外單薄。
“不要緊,我可以等。”安歌指指石凳,“我還小, 有無窮機會。”只要自己不放棄,沒人能替她決定未來。
方輝在石凳上坐下, 安歌坐在他身邊。
她知道問題所在。她和安景云太像了,無論哪次人生她都努力想逃開影響,可還是失敗了。或者說夢里人生給她帶來先知的便利, 但副產品也有, 她最終仍然形成這樣的性格:愛逞能。
“給根雞毛, 我能當成令箭。”安歌笑哈哈,“除了你每個人問我為什么,我講大堆理由,其實我就是想證明自己很強,想做的都能做到。我媽越反對,我越來勁。別人越問,我越證明給別人看。”
對這輩子的安歌來說,安景云隔了一層,連童年的她都沒法控制。但是,她既是她,又不僅僅是她,另一個人生的記憶、情感一直與她共生,她不是百分百的自己。
安歌舉起手,在暮光里打量著。
個子高的緣故,她的手不小,手指細長,但很有力。
方輝用肩膀輕輕地碰一下她的。
她側過頭,他說,“我喜歡你。”
啊?!安歌懷疑自己的耳朵,方輝吧,他的表達是行動,而不是言語。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臉漲得通紅,連脖根都紅了。他不敢看她,盯著前方的樹,“安歌同志,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從小時候見第一面起我就覺得好像跟你很熟,不用說話你就知道我想的,不用商量你想的就跟我一樣,甚至你比我還了解我。你開心我也高興,你難過我跟著難過,我不知道怎么會這樣,我想應該就是喜歡。”他悄悄看了下安歌的表情,咽了下口水,喉結動了下,“我爸跟我媽是大學同學,他倆來自兩個地方,可我爸見到我媽媽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她,我……”呃不過,父母那時候一個十八一個十七,好像他跟安歌太小了一點。不過不過,他想告訴她,無論她怎么樣,他都會支持她。
安歌動了一下,方輝用力握住她的手。
“不用急著回答。等以后,我不急。等你做完更重要的事,再叫我也不遲,我總是…”他沒說完,安歌左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嘴。
“別說。”
夢里人生,她對方輝說過同樣的話。她讓他只管忙他的工作,沒關系,她也很忙,但她總是在那里的。他說好吧,“等我回來”。
過了會安歌才緩過勁。
她眨掉睫毛上的淚花,用小指勾住他的,“方輝,說話算數。”
方輝搖了搖手,像小時候那樣。
你看我我看你,有點快樂,又有點不好意思-咦不應該再等兩年水到渠成,怎么現在就說了呢,多不好意思。咦咦太不好意思了,這還用說嗎,他們是一輩子的知交,還需要特意說俗氣的“喜歡”?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只要正當的,我們當父母的支持算了。三歲看老,毛毛有分寸。”病房里,方媽勸安景云。
安景云苦笑,“我知道她能干,才更擔心。”
安景云從所未有地體會了一把徐老太的心情,只要從了軍,就有上前線的可能,十年里邊境上可沒停過。光榮什么的,替別人鼓掌時很激動,可萬一輪到自家?她不需要孩子們太有出息,只要在身邊,安安寧寧的,讀不讀書都不要緊,普通點就行了。
她們這代人,十六七歲的時候滿腔熱血,搶著干重活累活,七八十斤的人挑百來斤的稻谷,只為了“鐵姑娘”的稱號。等回城進廠,又是為了評先進做得多拿得少,連心里想想錢都覺得覺悟太低。
得到了什么?
都是假的。只有家才是唯一溫暖的地方。
“這孩子到底想些什么?”她訴苦道,“從小就古怪。每個月非交我錢說是撫養費,撇得清嗎?我生她出來,要付我多少錢?要是我治不好走了的話,她們姐妹仨在一起還能互相幫助,分開了怎么辦?”
方媽趕緊呸呸呸別說不好的話,肯定能治好,大地方醫生醫術高明。
安景云已經連著高燒多天,每天醫生查完房后八點多開始掛水,多的時候掛到晚上十點十一點才拔掉針頭,藥片是成把地服。
“可氣他們全瞞著我。”安景云恨身體不爭氣,如果不是生病,她再忙也會發現。這種大事,沒想到家里其他人都知道,只背著她一個人。
“別想太多,他們怕你勞神。好好休息,你就是太辛苦累到的,休息好了也就好了。”
方媽只能泛泛安慰。她也是母親,最能懂安景云的心。
等方家的人都走了,安景云打發走徐蓁和馮超,只留下安歌。
“毛毛,媽媽不安排好你們,走了也不放心。”她哀切地說。
安歌想說沒有人能夠安排別人的一生,離別是早晚的事。但是話到嘴邊她說不出口。她最討厭離別的場景。
是的,夢里人生每次離別,徐蓁總覺得她冷漠,爺爺走了不哭,外公走了也不哭,父親走后沒再提過父親。而徐蓁,哪怕為了方家的事也會大哭,因為認識的人再也不能再見,很難過。她跟徐蓁不同,每場離別只是結成一團記憶,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悄悄滑落獨自郁結。
“醫生會治好你的,媽媽。”
“非要去當兵?”
安歌點點頭,“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安景云因為高燒而水汪汪的眼睛,突然涌出淚水,擦了又淌出來。
床邊坐著的孩子,沉靜地看著她,給她遞手帕,倒水。
安景云哭得止都止不住。
安歌沒有勸。哭是好事,發泄掉算了。安景云比她更懂命運的無常,她們是兩代人,安景云處在起伏最大、變化多端的年代,想守不知從何守,想破也不曉從何破起。而她,幸運地在向上躍升的初始,搭著時代電梯見到更廣闊的世界。她有幸提早知道那個世界,努力推動身邊的人,一個兩個三個…有順利的,也有沒法改變的,還有戰戰兢兢的,方二哥的手術讓她學會再慎重一點。她討厭離別。但她不會因為怕離別而限定自己。
“不怕嗎?”
“不怕。”
安歌揚起臉,坦坦蕩蕩對安景云笑道,“我知道我可以。”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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