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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友倫的慈眉善目不同,徐重鼻梁高挺,眼皮微微搭拉,不是特別精神,但偶爾抬眼卻又目光敏銳,整個人透著不容易親近。
可安歌知道這只是表相。爺爺心里有桿秤,對每個孫女都一樣。
徐正則說完,她軟軟地叫道,“爺爺。”
小女兒的反應讓徐正則和安景云一喜,這孩子沒滿月的時候給徐重看過,長到現在才見第二面,不過血濃于水,天生的親緣,不用擔心她不認人。
“爺爺太瘦了。”
徐重是瘦。他住在老鄉家,跟著成天的咸菜稀飯,一年沒吃幾回肉。
安景云炒了碟花生米,剝了兩只皮蛋,切開拌了點肉松,就是下酒菜。
老太太比徐重高一輩,被他讓在上座。徐蓁擠在爺爺身邊,徐正則讓安歌坐在旁邊。
徐蘅坐不住,跟在安景云身后,趁人不注意抓了把花生米塞進嘴。但先天缺陷注定她沒法悄悄享受食物,花生米嚼碎后顆粒嗆進氣管,咳得驚天動地。
阿翁才到家,不爭氣的二女兒就一付饞相。安景云一邊幫徐蘅拍背,一邊真是惱到出火。
徐重把徐蘅叫到身邊,給她裝了小半碗花生米,讓她慢慢吃,“不要急。”
“從來不缺她吃的,你們別理她。”安景云把徐蘅帶去院子里,而徐蘅有了吃的,心滿意足跟著走了。
徐重先敬老太太一杯,感謝她幫忙操持家務。
老太太不喝酒,以水當酒回敬。
她是格外有分寸的人,敘了幾句就主動回房沒再出來,好讓徐家父子靜靜說話。
徐重是南下干部,一口外地口音,倒是徐正則在三種方言中轉換自如,恰到好處充當老太太、父親和大女兒的“翻譯”。聽得安歌抿嘴直笑,看來她的語言能力是父親的遺傳,發音不一定標準,但流暢程度不輸普通話。
徐正則悄悄揉了揉小女兒的一頭小卷毛,這孩子,聽得懂爺爺的話。他怕小女兒心里委屈,幾天里只要有時間就把她帶在身邊,免得她再被兩個姐姐欺生。但接觸越多,他越發現小女兒聰穎過人,連圖紙都會看。有時拼裝不同型號的電視機遇到瓶頸,她出的小主意還能解決問題。
徐正則沒有雄心壯志,雖然已經接受二女兒的缺陷,但有時未免也深感命運不公,也就是最近突然又有了動力-老天不算無情,還是給了補償。依他看來,大院里最聰明的方家老二,可能也比不上自家的小女兒,而且更難得的是小女兒的性情,不驕不躁很沉穩。
老太太離席后,徐蓁唧唧咕咕和徐重講了會家常。
爺爺是不是不走了;想去爺爺的新辦公室;媽媽打算讓她報考一中。
徐重一一回答,又問起徐蘅的醫治情況。
“醫生說有一半可能下不了手術臺,景云很怕,所以我們決定還是不做了。”對徐蘅的先天腭裂發育不全,醫生給過手術方案。但前些年到處亂,醫學水平反而倒退了,徐正則和安景云捏著把汗,不敢把二女兒交給沒把握的醫生。雖說現在她吞咽和語言存在障礙,但畢竟是個活生生的孩子,萬一……他倆想都不敢想,在她身上花了太多心血。相較而言,另兩個孩子,尤其是小的這個,完全沒費心。
聽到二孫女的情況,徐重也是一陣黯然。不過對他來說又隔著一層,不至于牽腸掛肚。
一時他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下午有人向他反映,徐正則聯合妹婿,在做倒賣電視機的生意。干部子弟,廠里有工作,私下里……這可是不務正業、不正之風,影響極差。看在老部長的面子上,目前還沒人找徐正則談話,如今老部長回來,必須讓他知道這個情況。
徐正則沒幫自己辯解,老老實實向父親交待。
他們買了零件組裝掙差價,等掙出兩臺電視機后本來想歇手,但想要的人大把,定金給了李勇,不做不行。說起來,可以給別人裝,怎么就不能繼續幫忙裝?不說票券,只說價錢,跟從店里買便宜好大一截。
徐重知道兒子不是唯利是圖的人,只是這種事情,得到好處的覺得自己花了錢的,不會感謝;連組裝機也買不起的,又認為憑什么你有我沒有,要不大家都有、要不誰都沒有。
“還是算了,把定金退了,跟人好好說。”
徐正則應了,父子倆捏著酒盅低頭悶聲喝酒。
安景云想著酒該喝得差不多了,炒了個蛋送進來。
徐重問起徐蘅,安景云答,“睡著了,院子里涼快。”隨著她的目光到處,徐蓁搖頭說不睡,好久沒見爺爺,想聽爺爺說話。安歌不吭聲裝鵪鶉,徐正則替她擋了。
聽到最小的孫女一下子讀四年級,徐重震了下,“會不會影響打基礎?”
“不會。”徐正則滿臉淡定,“要不是年紀實在太小,可以直接讀初中打基礎。”
老爹突然放了個大炮仗,安歌很吃驚。高中畢業的老爹自從發現她能看圖紙,就跟她講些電流原理,可有一搭沒一搭,沒想到他內心給的評價是如此之高。不過,老爹啊,有沒有看見你大女兒的眼神-眼里飛小刀啦。
既然兒子這么說,徐重自然相信,“毛毛,將來想做什么?”
“我想當飛行員!”
徐蓁再也忍不住,冷笑一聲。妹妹哄爸爸說要造大房子買小車用機器人做家務,她還能裝作沒聽見,免得爸爸以為她存心為難妹妹。但跟爺爺吹牛?!爺爺可不是爸爸,聽幾句好聽的就犯迷糊。
果然爺爺放下酒盅,要拆穿吹牛大王的牛皮了。
“噢,為什么?”
“毛爺爺說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大詩人李白說欲上青天攬日月,我想做女飛行員。”
“不怕嗎?當兵很辛苦,爸爸媽媽護不著。還很危險,打仗的話怎么辦?”
“怕!可是怕就放棄?難道不是迎難而上?努力過才知道答案,即使失敗也無悔。”
昏暗的燈光下徐重有些釋然,又有些欣慰,“初生牛犢……好一個即使失敗也無悔。”
第二天一早,安歌刷過牙、洗過臉,聽到爺爺的叫聲,“老大、老二、老三,走,跟爺爺吃早飯去。”
她看看老太太,老太太幫她理了理卷毛,“去吧。”
老太太看著三個孩子跑出去。老二歪歪斜斜,老大拖著老二;毛毛最小,跟前面兩個姐姐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等到了爺爺身邊,老大放開老二,兩人一人一邊拉著爺爺的手,毛毛還是跟在后面。
這孩子-老太太默默看著,再聰明也仍然是孩子,不放心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