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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東方被她這一笑徹底惹惱,暴怒地將她一把推在地上。
孟杳的背重重磕在剛剛她自己清掃出來的那一堆落葉上,一陣冰涼。鈍痛持續了一會兒,她睜眼看見片警不耐煩又怕出事的表情,看見人群外圈有人拿出手機錄視頻,看見孟東方又恨又怕惹事的顫抖的臉。
她心里居然奇跡般的放松下來。
那天林繼芳帶著她的舅舅阿姨們躺在地上,看到的也是這副景象嗎?梅月霞遠在英國“運籌帷幄”的,就是這樣嗎?
她現在的樣子,也像她手機里的林繼芳一樣,無賴又無敵嗎?
深秋的涼意從地底傳來,讓她想到為林繼芳守靈的那三個夜晚。她聞到腐爛落葉里潮濕的臭味,有一瞬間好像突然有點明白了梅月霞和林繼芳。
我們能做什么呢
我們躺在這里吧。
孟杳在冰涼的地上躺了很久,看到越來越多圍觀的人將手機對準自己。
直到那警察爆了句粗口,無比清晰地罵了一句“他媽的這是還大學生”,帶著人走了。孟東方罵罵咧咧地說要找律師告孟杳,孟杳被匆匆趕來的黃晶扶起來。
黃晶很會照顧人,什么都沒問,甚至礙于長輩的身份沒開口說孟東方的不是,只是看著她慘不忍睹的后背,心疼地說:“…這么好的大衣,不能洗的吧?”
孟杳恍然想起這是江何那天給她的大衣,終于覺得自己挺滑稽,還有點荒唐,哭笑不得。
“我送干洗店看看吧?!彼f。
黃晶欲言又止好幾遍,問她:“這房子你為什么不讓拆呀?這是宅基地,其實最終總要拆的……”
“雖然拆了錢也不是很多,但怎么也有個十幾萬的……就算要分給你爸一點兒,到你手里頭也不會少的呀。”黃晶很實在地勸她。
身后的涼意仍然明顯,好像一道掙不脫的符咒貼在她的背上。
孟杳笑笑,是啊。為什么呢?梅月霞和林繼芳為什么要替她爭這么一套并不值錢的老房子呢?
孟杳仍然不解。
但她也躺在那地上過了,她可以把這句為什么還給她們了。
*
孟杳一口氣開回了東城,霽亭菜場都快打烊,她進去掃蕩一番,新鮮的不新鮮的魚肉菜買了兩袋子,回家就擼袖子剁肉擇菜。
然后排骨在琺瑯鍋里、番茄湯在小燉盅里、鱸魚在蒸箱里,她以不太雅觀的姿勢蹲在廚房的地板上,手撐著下巴仰頭看三只鍋排成一條線同時咕嘟咕嘟。
葷菜出鍋后快速爆炒了一份小青菜,加一小碟涼拌萵苣絲,四菜一湯擺上桌,她自己根本沒胃口。
習慣性地想發微信叫人,手指懸在輸入框上,看見搭在椅背上那件臟兮兮的大衣,終究還是退出了。
最后大半的菜倒進了垃圾桶。
出門扔垃圾的時候風直往領口灌,孟杳忽然想到,這似乎是她搬到東城后,頭一回家里東西沒吃完。
第31章 .她很難相信江何有隱忍的、秘而不宣的心意
第二天,孟杳起得很晚,睜眼就快十點。她洗漱完直接去接莫嘉禾,然后一起去找林拓。坐上車才看見前一晚江何的微信,問她林繼芳的骨灰安置得怎么樣,有沒有麻煩事需要幫忙。s.s.
孟杳沒回,無意識地往上翻兩人并不算多的聊天記錄。大多是互相喊吃飯、叫聚餐,偶爾交流些瑣碎小事,譬如她微信里沒現金跟他換點兒、他問她有沒有空去馬場馴一會兒 jasmine 之類的。
再尋常不過。
孟杳一直知道江何對自己很重要。她朋友其實挺多的,從小到大的同學同事就夠多了,玩得來的也不少。但江序臨很早就有了和普通人截然不同的人生,黃晶留在長嵐,向斯微去了美國,莫嘉禾和胡開爾是半道交的好朋友,唯有江何始終和她一起長大。
這是際遇的饋贈,孟杳很珍惜。
她也被八卦過,不太熟的朋友知道她和江何認識多年后,會擠眉弄眼地問她,“你們倆……真不來電?”畢竟兩個人都不丑,男女之間純友誼的概率太低。
就像那天梅月霞問的一樣。
孟杳從來坦蕩,她的人生態度始終隨波逐流,但該有的也沒落下過。交朋友、談戀愛,對她來說就是生活中應該有的事情,而在談戀愛的層面上,江何從沒出現過。就像一個人喜歡肯德基,但年夜飯的時候不會選擇肯德基一樣。
江何則更直接。一般沒人敢向他八卦,但也有人這么問過一次,當時他話都懶得說,冷冷瞥那人一眼,意思很明確——你有?。?
在倫敦,雷卡剛認識他們的時候也犯過一回蠢,二傻子似的指著江何和孟杳說:“你倆可以這樣,要是 35 歲還沒結婚,就湊一對唄!老友記里那倆人不就是這樣的嘛?!?
當時江何還沒認識 samantha,正空窗,但孟杳可是剛交了新男友,湖藍色眼睛的倫敦男孩呢。也就看在雷卡是小孩的份上不跟他計較,她轉頭笑瞇瞇地向聽不懂中文的男朋友翻譯:“他說我們兩個都漂亮,很般配?!?
然后瞪一眼江何,使眼色,“這種鬼話你也聽得下去?”
江何吊兒郎當地聳聳肩,懶得動,象征性抬腿踹了雷卡一腳。
孟杳相信她和江何的默契。這默契里包括,他們倆還會見證對方很多很多年的人生,足夠幸運的話,甚至成為在對方的葬禮上念告別詞的那個人。
可和她分享默契的這個人,在靜嵐寺為她求了二十年的平安喜樂。
每一年,他獨自登上靜嵐寺,寫一句“孟杳平安喜樂”的時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如果是另一個人,哪怕是裴澈、沈趨庭做這件事,孟杳都能立刻斷定他的心意。可偏偏這人是江何,孟杳下意識地里尋找其他的解釋,也許只是朋友的祝福,也許是他比她想的更仗義,甚至也許是一場游戲的賭注……
江何一直以來都太瀟灑太敞亮了,她很難相信江何有隱忍的、秘而不宣的心意,幾乎想直接一個電話打過去問清楚,她甚至覺得這是江何隨便兩句就能解釋的問題——“想寫就寫唄,你太窮我替你求點福氣,積德?!?
她幾乎可以想到江何這樣說話的語氣。
可字打在輸入框里,又一個一個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