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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來了,我就不繼續留在這里惹你心煩了。那些話,你也不要再說了,我自有考慮。
我去辦理手續。原本坐在床邊的齊尋宇站起身,拍了拍齊警宇的肩膀,默默地走了出去。
路過他面前時,沈渝聞到了齊尋宇身上還未散去的煙味。
外公。齊警宇緊緊握住老爺子年邁的手,摩挲著上面粗糙的紋路,沉沉地喚了一聲。我來了。
老爺子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這會兒身體還是涼的,齊警宇反復揉搓著老爺子的手掌,想讓他的體溫盡快回暖。望著躺在床上呼吸薄弱,兩鬢斑白,長滿老年斑的老爺子,齊警宇眼睛紅紅的,嗓子里一股難受的鐵銹味。
外公怎么突然就變老了。
記憶里的他明明還兇巴巴地握著竹條追在他和大哥屁股后面滿大院跑,教訓他們又在外面惹是生非。如今卻只能虛弱地躺在床上,連反握他手的力氣都沒有。這還是那個在外婆面前逞能,一口氣抗五袋大米的倔老頭子嗎?齊警宇不信。他印象中的外公比現在要高大威猛,也不駝背,襯衫要求絕對保持整潔,還要把下擺扎進褲腰里,每天都會在院子里,打理他那套神圣的軍裝,一邊敲打他和大哥扎馬步練基本功,一邊給他們講他過去在軍營里的故事。記憶里的外公是很少笑的,不茍言笑的他活像畫本里畫著的活閻王,是院里小孩子不好好吃飯就會被家長搬出來說道的牛魔王。但有外婆在,外公也不會真發火,只是會借故外婆太過寵溺小孩,長大后不成器,以此來和外婆拌嘴。外公和外婆拌嘴拌了一輩子,外婆走后,外公的話少了,背也慢慢坨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是老爺子教育晚輩最愛說的一句話。他說男兒流血不流淚,如果在外哭哭啼啼的樣子被他知道了,就等著被他拿雞毛撣子抽屁股吧。然而當齊警宇滾熱的淚珠落在他手臂上,老爺子卻也只是用力抬起手,費力地抹掉小孫子那不聽話的眼淚。
外公,你搬去跟我一起住吧?我可以照顧你。我們去住郊外的那套房,和這里一樣,很安靜,不會有人吵到你,也有單獨的小院,你可以隨便安排,家里的那些花花草草還有小鳩,我都給你原封不動地帶過去。你一個人留在老家,我真的不放心如果下次再發生這樣的事那種可能性被不愿面對的齊警宇吞進了肚子里。這個家里,曾因他的過失,弄丟了外婆,這一次,齊警宇不想再弄丟外公。只有外公和他住在一起,他才能第一時間察覺到外公的需要。
對齊警宇來說,這可能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但對老爺子來說,這無異于是給孩子身上套上無形的枷鎖。
說到底,這個小孫子還是沒能從那次意外里解脫出來。
老婆子去世的時候他都沒哭,沒想到這會兒竟然哭了。老爺子望著天花板,呼吸沉重又綿長。
也該到時候了。他兀自說道,這么久沒見面,也不知道你還認不認得出來我。
他多活了這么多年,其實已經夠了,該去的地方已經去過了,該見的人也都提前見過了,趁著身體還沒徹底跨掉之前還吃了很多以前沒吃過的東西。夠了,已經夠了,再活下去就是貪心了。
以前還會擔心心思敏感的小孫子該如何是好,現在看到他找到了幸福,他和老婆子共同的心結也算是解開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個越活越叛逆的大孫子。從不盼他找個門當戶對的對象,但至少也要安分下來,找個普通人家的孩子相伴度過余生,但這么久了,齊尋宇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到處拈花惹草,不著調,還學起了那些紈绔子弟的臭德行,去花錢找一些一看就不本分的小明星回來。前幾次都被他趕走了,這次倒好,又找一個。好說歹說,什么話都不聽,還說要和他結婚。這可把他給氣壞了,老爺子當場就被氣得長氣短出,不然也不會倒在外面。
這時,去辦住院手續的齊尋宇也回來了,在門口招了招手,把齊尋宇單獨叫了出去。
病房里還留下老爺子和沈渝。
來,孩子,坐下來。老爺子讓沈渝在身邊坐下,他現在沒什么力氣,聲音不大,他怕沈渝聽不到,或者聽岔了,回錯了意。你不是想知道小金魚以前的事嗎?
沈渝鼻子酸酸的,搖搖頭,不想讓老爺子繼續講下去:下次吧,外公。等你病好了,你再慢慢講給我聽。你現在需要休息,下次吧,下次我肯定會認真聽的。
老爺子抿平嘴唇,眼里有淚光閃爍,怕是沒有下次了。
作者有話說:
這些稀松平常的片段對大家來說是不是很無聊啊?因為想把每個重要角色的故事講投,所以著墨多了一點。但其實本身似乎也沒有給這篇文設定太多波蕩起伏的情節,本來也是想要寫兩個普通人的戀愛,所以可能不夠吸引大家,在這里給大家說一句抱歉。
第60章 似乎到告別的時間了2
似乎到告別的時間了2
醫院是最不缺人的地方,卻又是最缺人的地方。
吸煙區。齊尋宇指間夾著一根燃燒殆盡的香煙,無意識地抖了抖,火星子都燒到了皮膚,他的表情還是沒有一絲改變。無邊的寂靜籠罩在兩兄弟的頭上。老爺子早前就被查出了食道癌晚期,一直瞞著沒告訴家里人,就連齊尋宇也是在家里翻老爺子醫保卡才從床底下找出了診斷書。醫生開的藥方里的那些藥,家里一顆都沒有,倒是床頭柜上多了幾瓶速效止疼藥。不僅如此,他還從家里翻出了老爺子早早立下的遺囑,以及手寫信里對家中各物件的安排。就連院子里的花草該何時澆水,是否要施肥也寫得面面俱全,事無巨細,唯獨對他自己的死亡,一筆帶過。他說他此生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與心上人共度余生,但幸運的是,他陪著她過完了一生。他虧欠她太多,讓她如花般的年華葬送在了他和一雙兒女身上,勞碌一生,也沒能過上想要的生活,如果還能再遇見,他還想再聽她唱一句軍旅之歌,僅此,就夠了。
外公在信里寫道,他已經陪他們夠久了,也該時候放他去找一個人先走的外婆了。
齊尋宇把那封信,連著里面夾著的外公指定要用在墓碑上的照片,一并遞給了齊警宇。
外公是軍人,行得正立得定,就連平常家書的書信字體也是端端正正,但寥寥數筆卻筆力迥勁,如同一柄柄尖銳的刀狠狠扎在齊警宇的心上。他瞳孔微震,喉嚨苦澀,外公就這么想要離開他們嗎?
哥!
齊警宇現在腦子很亂,他無法整理出正常的思緒,他慌亂地抓住身邊唯一的稻草,嘴唇止不住地顫抖。怎么會呢?連街坊鄰居都夸贊外公的身體硬朗得不像一個八十幾歲的垂暮之人。現在卻告訴他,外公每日都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病痛折磨。喉道不能吞食,身體消瘦如同抽絲楊柳,而在這一切都是外公主動愿意去承受的。外公早就準備好了離開他們的方式,但他卻在一廂情愿地希望外公能夠長命百歲。
不!他不相信!外公不可能丟下他們。他要去找外公問個清楚。
齊警宇抓起信就要往病房走,但動作還是沒有在部隊多年的齊尋宇快。齊尋宇把人抓了回來,按在樓梯上,眼里透著兇狠:齊警宇,你現在給我冷靜點!整個樓道間回蕩著齊尋宇訓斥齊警宇的聲音,他早該想到他這個一向穩重的弟弟在面對生離死別是無法保持最基本的判斷力,你還要再因為你那些自作主張的愧疚感困住老爺子多久!你想過他究竟為何不告訴我們這一切,一個人默默忍受嗎!他在贖罪!替你,替我們所有人贖罪!
如果當年外婆確診老年癡呆前,他們能對她多上點心,哪怕多在她身邊陪她說說話,或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年少的齊警宇把一切過錯攬在自己身上,陷入深深的自責,還因此生了病,家里的重心也從處理外婆的后事轉移到了齊警宇的心理問題上。但其實大家都知道,外婆的死和他們每個人都脫不了干系。只不過他們選擇了逃避,把全部罪孽都推給了齊警宇來承擔,把自己摘了出去。這是何等卑劣的行為。
齊警宇如夢般初醒,懊惱地蹲在地上,使勁揪著自己的頭發。他知道他現在非常失態,但他真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