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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戰勝佛緩緩睜開金瞳，眸中是陌生卻又熟悉的所謂佛性。

他朝她伸出手來，開口道：“錦寧，功德圓滿，是時候拋卻塵緣了。”

接著，她看到一團團的光從她體內剝離出來。

她茫然地望去，才發現那是她自己的一團團記憶。

第一次在鷹愁澗清澈的溪流中看到他的身影。一身粗布麻衣卻絲毫不減英雄氣概，眉宇間都是頂天立地的桀驁。

第一次幻化人形，他與她傳音入密，責怪她受了傷也不跟他說。

第一次同他一起架上筋斗云，那云飛得比靈山所有的羅漢尊者都快。

第一次被他背在背上，還要嫌棄她貼得太近。

第一次開口夸她，說那個箍兒還不錯，這句話，勉強算是肺腑之言。

還有那一次，他拿著人參果，站在大樹下沖她笑的樣子。那果子承載的，是她一生可遇而不可求的四萬七千年時光。

那一團團光離她遠去，她的腦海只剩一片空白。渾身所有的血肉都被抽走了一般，她從未有過這樣哀傷的感覺。她不想忘，不想離開那些記憶。她做猴頭箍還沒做夠，不想功德圓滿呢。

她伸手去抓，想把那些光團抓回來。可指尖還沒有觸碰到，光團便似泡沫一般砰地碎裂，連幻影都沒有剩下。

兩行清淚滴在她腳下的白玉臺階，她跳起來去抓，跑上臺階去抓，一個也抓不到。

光團消逝的方向，她看到斗戰勝佛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如同小唐師傅一樣，好似永遠都身處在寒潭正中，無論多大的石子都無法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大圣，我不想忘……”越來越多的淚水盈滿眼眶，她順著那白玉臺階一路往上跑，跑得越高，心里越是空蕩蕩的。

最后一絲記憶被抽干，她什么也不記得了，只記得她要去抓住那個人的衣擺，跟他說，我不想忘，我不想攢功德了，我也不想修成正果，我就想做個猴頭箍，去花果山種桃樹。

腳下一個不穩，她重重摔在地上，手腳立刻傳來劇痛。她癱坐在原地站也站不起來，眼淚濕了衣襟：“大圣，我喜歡你，我不想忘呀——”

“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忘。”

“二錦。”他的聲音從飄渺的聲音傳來，她捂著耳朵不愿聽：“你別說話，我不想聽你說話。”

“二錦！”

放大了無數倍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她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已身處一片狼藉的壓龍洞。孫悟空一身鎖子黃金甲所向披靡，手握金箍棒正護在她身前，而那位四奶奶，此時已經幻化一柄長劍，領著幾個會功夫的侍女與他僵持著。

之所以僵持著，可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錦寧抱著孫悟空的小蠻腰死活不撒手，眼淚鼻涕哈喇子流了他一盔甲。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還是倚海龍的狀態呢。

眉角抽了抽，錦寧默默地松了手，拎起旁邊粉藍色的帳幔一角，非常不客氣地擤了個鼻子，擦了擦眼淚。

你好歹給她變回自己的樣子啊。

一不小心表了個白也就算了，穿成這把樣子真是把佛祖的臉都給丟盡了好嗎——

好在孫悟空并沒太在意她這邊，待她松了手之后，足下輕輕點地，順勢就提棒朝對面打了過去。

幾個侍女首先上來迎擊。她們個個手持長劍，一副英姿颯爽的模樣。而孫悟空則好似從石胎里生下便不懂什么叫憐香惜玉似的，一招一式用足了力道，金箍棒所到之處，便是連連哀嚎，處處殺戮。

他身上的殺氣已經滿溢，錦寧瞧不見他的正臉。可光看他的身形與狠辣的棍法，便知他有些殺紅了眼。

想必在方才的幻境中，也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幾個侍女很快命喪他棒下，一陣黑煙消散，現出狐貍原形。難聞的狐臊味兒竄入鼻腔，錦寧捂著嘴觀戰，被熏得頭暈腦脹。

四奶奶見自己手下節節敗退，憤怒得沖上來接招。她的劍法極快，錦寧只能望見她衣袂翩然出的一片紫光，完全看不出劍鋒的軌跡。空中劍花朵朵，戰局開始撲朔。

她不由得揪起了心。

即使知道護著自己的是齊天大圣，還是不經意間揪起了心。

齊天大圣這四個字，和著凜凜的戰袍，早在她心里產生了別樣的羈絆。尤其是在她剛才目睹了猴子變成什么斗戰勝佛之后，簡直可以稱作觸目驚心。

四奶奶幾攻不成，皆被猴子找到破綻輕易化解，過了沒有幾十招，已然是占盡了下風。她被逼退墻角，萬分無奈下，手中捻了幾個特別的手勢，一張嘴便是熊熊烈火，直朝錦寧這邊燒了過來。

好一招聲東擊西！

錦寧連滾帶爬就往旁邊跑。然而烈火無情，瞬間就燎上了她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