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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她7歲那一次,她不小心聽到他慎重的對著正在哭泣的窕窕說“你怎么總是這樣啊,你看皎皎,她多勇敢啊,從來都不哭…”真的,從那以后,不管多苦的藥,多痛的針,多么劇烈的咳嗽和嘔吐,她從來都不哭,只因他夸她勇敢。
又或許是她10歲那年冬天,發病得最厲害的那一段時間,整夜整夜咳嗽,完全無法入睡。而他卻幾乎每天夜里都來找巴蘇爾喝酒,他會從她的窗前走過,偶爾還會用手指推開一點她的窗子,她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他來看她…她被這種內心慢慢溢出的幸福感所環繞,忘卻了身體的病痛和折磨。
只要能聽見他熟悉的腳步聲,哪怕遠遠的傳來,她就覺得自己內心的恐懼和不安,像是松散的泥土被重重的跺腳所夯平,安全感就像堡壘一樣從平地建起…
還是她12歲要離開龜茲的那一次,窕窕拉著她的衣袖哭得像一只花貓一樣,抽抽噎噎的講出一些舍不得她離開的話,她雖然心有不舍但也覺得厭煩。而千野,他卻站在不遠處定定的看著她,什么都不說,卻讓她無限期待他眼神里的深意。
最后要臨上馬之前,他才當著窕窕的面,遞給她一尊小小的木雕佛像,他那么用力塞進她的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就像被火燒一樣用力縮回。他嘴上簡短的說著要她好好治病,早日回來,但是望向她的眼神里卻有千言萬語,像是一本晦澀而復雜的書。
她在大含養病的日子,每一次纏綿病榻的時候都懷著隱秘的希望:
千野要她好起來,
千野在等她好起來。
她真的以為,他和她一樣。
他們不是蕓蕓眾生。
他們都是傲立在天地間的蒼鷹,他們只是短暫的停留在陸地上,短暫的作為龜茲公主的玩伴,只要等她長大了他們就要回到藍天,繼續他們孤傲卻又獨立的生命。他們之間無需言語,只要彼此相攜,一個眼神就能心意相通。
她只有身體康健才能成為千野的伴侶。才配成為他唯一的伴侶。
可是,當她叁年后回到龜茲,等待她的,卻是千野對窕窕寵溺的眼神,是他們緊緊交織的雙手,是千野亦步亦趨的守在窕窕身邊,是他們盛大而熱鬧的婚禮。
她心目中那個表面溫柔謙內心清高孤傲的少年怎么就成了別人的丈夫?她日日夜夜斟酌,翻來覆去思考的告白,還沒來得及讓他知曉,怎么就只能化成一句苦澀的“祝你們幸福!”
她不甘心。
終于她等到一個和他單獨相處的機會,她要搏一搏,哪怕只是拒絕也好過夜夜夢回的不解和遺憾。
那天星光璀璨,篝火熱鬧,他起身去拿長笛,她也借口去取物和他一起離開。在幽暗的密林里,她鼓起勇氣張口問他“千野,如果…我沒去大含的話,你會愛我嗎?”她練習了好久的泫然欲泣的表情,楚楚可憐的語調統統在他面前都是虛設…他只是頓了一下,像是在仔細咀嚼她的問題,隨即干脆的回答“我只喜歡窕窕”。
是啊,他只喜歡窕窕,只愛窕窕。
長久以來所有的堅持在被清晰拒絕的那一刻,潰不成防,就像沙塔一樣,快速流失。
原來,一切她以為的心意相通不過是自己的幻覺,而他,從來不曾參與其中。
她低下頭死命的咬著手指用劇痛來讓自己保持清醒,但她忍不住小聲的啜泣,斷斷續續的哭腔說著“那…你…可以…抱我一下嗎?”她的心好冷,像是墜入冰窟,一點自尊都無法維持,只想要祈求一點溫度讓她存活。
“……”千野什么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摟住她的肩膀。
等她事后回想,那怎么算是擁抱?
他的身體崩的那么緊,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肌肉收縮,身體后傾。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小段發絲的距離,她都能聽見他的心跳聲,她的發尾碰到他的衣服,但是除去手部,卻沒有身體上任何一片皮膚相接。
就是這么微小的,又寬宏的距離。
他和她,原來,從來都沒有緣分。
那一夜她終究清楚自己不是一只蒼鷹,而是一只冰冷的,孤獨的,絕望的蝸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