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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同批割開的兩半,一半仿佛大夏每一匹被閹割的、溫馴的羔羊,只吃圈中的草,只飲盆里的水,只做自己的事,只活自己的歲月。明明身為奴才,他卻處處為皇上著想,他們蹲在自己圈出的牢房,舉著鞭子四下奔波,直到找到一個替他持鞭的人,于是他仰望著她飛檐走壁,卻希望她能折掉雙翼,棲到他死寂的羊圈里來。
可另一半,那仍為人的另一半,他像仰望日月那樣仰望著他的姑娘。
他愿她結交天下豪杰,愿她豪飲大醉,愿她在外奔走卻不奔波,風拂過面而不穿胸膛,雨不落肩,笑不落頰。
當夜里星子漫天,張和才坐在門廊上,他想如若我一直等你,而你卻再也不來,這也并沒有什么,我并不怪罪你。
但是他的姑娘卻準時出現了。
她笑著拉他離開這三進的羊圈,拉他離開枯黃的草與渾濁的水盆,拉他去到碼頭上,看見了水波靜謐的星河。
長夜星河之中,有一艘小小的舟。
夏末的深夜已有些涼了,白日卻熱得很,李斂穿得單薄,向渡厄二人遠遠揮了揮手,待他們走了,她閃身鉆進張和才懷里。
張和才愣望著湖上的舟,下意識展臂摟住了她。
兩人站了站,李斂道:“不上船看看?”
張和才半晌才答應了一聲。
松開李斂,他踏岸上舟。
小舟實際不算小,舟長六丈二尺,寬五尺一,船頭入口帷幔輕紗薄罩,珠簾掩映,斂起進去有方丈之地,可設兩座一臺酒席,左側寬面掏空了個壁櫥,里頭胡亂堆了幾冊書,還有些文墨,張和才隨手取出來,看見上頭涂了幾個小人,也不知是誰的醉筆。再往里去有一小窄室可以休憩。
后方簾布起來,船尾有一矮臺,可以穿過橋孔,設置了露臺,闌干上掛了一只木牌,牌上虬髯陰刻三個大字,舟名“不系園”,取自“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張和才四下里一圈轉過來,忽感到船身輕動,扶住闌干的工夫岸就遠了。彎腰從船尾走回船頭,他見李斂正撐篙蹬岸,向遠處燈火而去。
感到他走過來,李斂回頭笑道:“前兩天出門喝酒,碰上個渡厄的熟人,也是個掛單的瘋和尚,說要遁入俗世,大徹大悟進京趕考,頭發都留成毛寸了,就是沒銀子,我看他手上有棵大蘭木樹,就買了來斫而為舟。咱們在烏江長住,弄這么個東西不也挺有意思么。”
張和才仍是瞪著眼,一言也發不出來。
過了好半晌,他才幽幽道:“你……那天和我要銀子,就是為了弄這個?”
李斂道:“不是,這船沒怎么花錢,和白給的一樣。”
張和才道:“那你把銀子花哪兒去了?”
李斂猛撐了一篙,朝后走了兩步,腳不知在何處踹了一下,船板應聲而開,窖中儲了美酒數百壺。
張和才蹲下身揀出一瓶來,搓搓額角,掀簾進艙中取了兩只酒杯,剛出來,他想了一想,彎腰放下一只,又回去換了只酒碗。
給杯中碗里都倒上酒,張和才端起來,將酒碗遞給李斂,自碰了一碰,仰頭飲了一杯。
李斂原還等著張和才跳腳罵她敗家,誰知他一言不發便開始喝,端著酒碗,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總感到張和才與從前有些不同,卻又說不上何處不同來。
畫舟已駛入河流,李斂不撐船也自行,收了篙,她飲下那碗酒,與張和才面對面坐在船板上。張和才又給她倒了一碗,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了。
李斂抬手阻住他的臂膀,直道:“慢慢喝,慢慢喝。”
張和才抬臂杠開她的手,仍是直飲,口中道:“你喝你的,別管我。”
李斂真有點怕了。
仰頭飲凈自己碗中酒,她奪了張和才手中的壺,笑罵道:“老頭兒,你今天犯什么病?前邊還有景,喝醉了看不見了。”
張和才咽下口中的陳釀,閉目睜目,睜目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