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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果然有狀況吧。不如說,若不是家里有狀況的人,根本不會被趙昆齊發現并收留。他不禁想起當年的自己,當年只是想要尋求幫助、尋求力量,而義無反顧地向著深淵踏出一步的自己……
「就是他!」
街上隱約響起由遠而近的叫喊聲與辱罵聲。兩人同時轉頭,看見本來靠在電線桿上的藥頭將菸蒂向前一彈,接著掄起拳頭朝向前大跨一步。
接下來出現在視野中的是至少十名肩上扛著鈍器的青少年,所有人的外貌都和剛才的三人組一樣頂多大學年紀,臉上則帶著憤恨的表情,那是純粹的憤怒引發不顧一切的衝動時會有的神情,此時的他們只會在耗盡所有精力之前橫衝直撞地破壞眼前所見所有事物、以及所有生物。他見過許多像這樣的人,所以他很清楚。
若他們以同樣等級的暴力來回應,最終只會導致兩敗俱傷,更別說他們此時還有相當大的人數劣勢。若從理性角度思考,此時最佳的行動便是撤退,逃到無論是哪個幫派的人都無法輕易出手的地方。然而,幫派中部份人的想法總是那么明白好懂:逃跑即為認輸,認輸即為恥辱。
藥頭很明顯地屬于這種人。
「哇靠!」謝御銘喊了一聲,推開桌子站起身。「這太扯了吧。陸大哥,我們是不是——」
再沒有對話的馀地,西芒幫的年輕人邊喊著殺聲邊衝進店內。他左右轉動視線確認人數與所有人的位置,同時身體已經自動行動起來。壓低重心,摔出敵人,移動腳步,利用障礙物,出拳,卸除武器,出腿,格擋,攻擊。
此時的世界已經成為了戰場,但這是年輕人們無關緊要的戰場,非關情仇、沒有失去什么、也無法獲得什么的他們,如扮家家酒般可笑的戰場。每次震盪與擊打都帶給他反胃的感覺,不時幾滴流出的鮮紅血液像是火焰灼燒他的視野。
到底是為了什么?他到底是為了什么在這里傷害人與被人傷害?他并不是非得這么做才能生存。是啊,他可以和奶奶跟嘉燕一起,靠著父親留下的微少的存款,雖然是勤儉的刻苦生活,但溫暖、自在且問心無愧。那又是為什么,他總會回到這個地方來?回到這個不屬于他的戰場上——
「陸大哥!」
謝御銘的警示傳入耳中時,他的右手臂也傳來一陣刺痛,同時他靠著反射動作向左后方跳開。他抬頭,看見一名武器已經遺落或是被奪走的年輕人,手上竟拿著把閃著寒光的菜刀,多半是從店中廚房拿來的。他很快地低頭查看,發現黑色外套的裂口下,右手臂上的細長傷痕已開始漸漸滲出血珠。
拿著刀的年輕人,臉上表情既緊張又興奮。對于自己手中刃器的殺傷力,他究竟有幾分的認知?
「靠,瘋子啊!」謝御銘擺出一副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模樣,神情驚慌。
他剛才放倒了五個人,謝御銘腳邊有兩個,藥頭那邊則有兩、三個仍在纏斗,因正好處于明暗的交界處而朦朧不清。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沒有擺出戰斗姿態。
「放下刀。你沒有戰斗的理由。」
「哼,怕了吧?快、快點投降啊,你們這些趙幫的混帳。」
年輕人握著刀的雙手微微顫抖,眼中也可窺見一絲不安與遲疑。
「你要想清楚后果。」他冷冷地說,倒不是怕自己被傷到,只是當自己被如此危險的武器指著,他也無法再小心收斂反擊的力道。
「你們才是,敢不把我們西芒幫放在眼里,可要想清楚后果啊——」
謝御銘扔出的餐具筒擊中年輕人的額頭,但他只是微微踉蹌,并未摔倒,手中的刀子也未掉落。陸全生遲疑著是否要抓住此空隙欺近年輕人,但短暫的猶豫中一切便有所轉變——年輕人的目光已經移向手無寸鐵的謝御銘,并且猛力跨出腳步。
那一刻,交叉響起了好幾道叫喊聲。
年輕人的怒吼,謝御銘的威嚇,他的提醒,還有——
「媽的,敢在老子的地盤上亮刀啊!」
藥頭的飆罵與沉重的咚聲同時響徹,并接著向室內帶來全然的寂靜。年輕人戲劇般地全身靜止,然后像個石像轟然落地,后腦杓的黑色毛發中源源不絕流淌出的暗沉濃稠液體,就像是他的生命本身一樣散佈一地,毫無生氣。
有好幾秒,他只能定定地看著那幅畫面,無法移動,無法言語,甚至無法思考。
「哈,來幾個人都一樣是垃圾。」藥頭隨手扔下方才用來攻擊的金屬棍棒。「小子有受傷嗎?喂,阿陸你這不流血了嘛?身手退步啦?哈哈哈!」
「……喂,前輩。」
「干啥?」
「……這人……」謝御銘蹲在倒地的年輕人身側,兩手探了又探,吞下好幾口唾液后才艱難地開口。「……這人……死了吧?」
藥頭直直盯著謝御銘。
有那么一段時間,陸全生的耳中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響,彷彿時間被悄悄靜止了,只有胸中暗示不祥的心跳激烈鼓動著。
「……媽的!」
然后藥頭大喊一聲,快速衝出桌椅傾倒、碗筷散落、人與武器遍地橫躺、混亂不堪的店舖。
「快,閃人啦!」
直到謝御銘作勢拉他之前,陸全生都無法有所動作,雙手雙腳僵硬得像是凝固了,視野漸漸被那股失去靈魂的血色染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