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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錦來時在板車上鋪一層厚厚的稻草,他將這些干枯的稻草鋪在坑底橫七豎八的人身上,黑暗中呲花一閃,一聲輕微的摩擦聲響過后便躥起一簇詭譎的火光。
林玄錦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坑底那些將死之人,手中的火光忽地就脫了手,紅橙相間的火光順著極為干燥的稻草一路蔓延,不消片刻,坑底已然形成一片火海。
不知是稻草燒地蜷縮干裂還是坑底的人終于有了感覺,林玄錦耳畔回響著似是人聲的喊叫。
他晃著神,那聲音卻越來越清晰,最后他終于聽見了,那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極度的恐慌和震顫。
盛夫人一路從醫館跟上來,奈何她年紀大了些,一連多日的疲憊使她的腿腳極不靈便,這一路來竟差點跟丟了,好不容易攀上這座七拐八繞的后山,入眼便是沖天的火光。
盛夫人有一瞬不知林玄錦在做什么,直到瞧見一旁空無一人的板車心中才驟然一縮。
林玄錦的秉性盛夫人心中再清楚不過,他固執、堅守己見,對認定的事情極為執著,從小就是一個要強的性子,雖然生性喜靜,卻對世間之物卻并不淡然。
因此他自幼學醫,旁人讀不進的晦澀古籍他倒背如流,世家子弟受不住的日夜苦讀他一讀就是十幾年。
林玄錦有極為強大的意志,他胸懷大愛,惟愿做一位明醫,救苦救難,雖不及觀音,但他于城中百姓而言,比觀音顯靈。
但這樣一個人卻在幾個月后性情大變。
盛夫人回想起城中肆虐的謠言,自然知曉林玄錦經歷了什么,可她依舊無法理解眼前的林玄錦。
“錦兒……錦兒!”盛夫人的聲音早已不如早些年清亮,此時更是沙啞不堪。
林玄錦驀然回神,這聲音他極為熟悉,一陣麻意自心底蔓延開來,血液似乎凝固了,耳邊只剩心臟擂鼓宣天,他分明置身于一片火光前,背后卻莫名滲出了冷汗。
“錦兒……你在做什么?”
林玄錦不知自己是何時轉的身,或許根本就是盛夫人將他拉到身前的。
“錦兒,你帶出來的那些人都去哪兒了?”盛夫人一貫很有耐心,她溫聲問道,不帶一點責備。
可林玄錦怕的就是這種毫無理由的信任,他腦中一片空白,只看見自己指著坑底的一片火海,麻木道:“都在下面了?!?
盛夫人眼神一滯,一雙手便撲了過來,林玄錦沒有躲,任由盛夫人拉扯他的衣襟。
“你在做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盛夫人崩潰大喊,表情極度扭曲。
林玄錦倒是甚為鎮靜,甚至看向盛夫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無神的。
“玄錦!你快些取水來!不能再燒了,孩子!你聽我說話啊——”盛夫人的鬢發已然全亂,面如土色,一雙蒼白的唇不住顫抖,雙手拽著林玄錦的衣襟生拖硬拽,可林玄錦站定如松,竟是絲毫未動。
“沒用的,就算現在火滅了,那些人也救不回來了……本來就是快死的人,早死晚死有什么不同?”
盛夫人似乎完全沒料到林玄錦會說出這種有悖人倫的話來,當即動作一滯,雙眼漸漸染上一層血紅,“玄錦,你昏了頭,你同那些人一樣,失心瘋了。”
林玄錦慘淡一笑,眼底漫開一層水霧,很快滴落成水,他邊哭邊笑,雙眼猩紅,忽然失控喊道:“你知道我這些天過的是什么日子嗎?”他忽地將盛夫人拉到火坑邊,指著那一片炙熱燙眼的烈火道:“你知道他們過得是什么日子嗎?從晨曦到日落,我看著他們一天一天的消瘦!腐爛!他們多活一天就多一份煎熬!為什么?他們為什么要活著?究竟為什么?!——”
盛夫人臉上的淚被熱浪卷干,面上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她半晌無言,已是無力開口。
林玄錦看著眼下的火光,喃喃道:“我沒有錯,是他們求我殺了他們!是他們求我這樣做的——”
盛夫人緩緩轉過臉來,一半在火光中映地通紅,一半隱于黑暗幾近消失,她道:“你盛伯父昨日還同我說,待他病好了,我們一起回一趟林家老宅,再坐一桌,吃一頓團圓飯?!?
林玄錦麻木的眼神一動,盛夫人自然不會錯過林玄錦的變化,她扶著腿起身,腳底生麻,腿邊無力,她繼續道:“我們還說,以后先給你相個好人家的姑娘,到時候曳兒就做你們孩子的干爹,你說……”
說什么?林玄錦沒聽見,因為他眼睜睜看著盛夫人身子一歪,驟然消失在火光中。
“盛……伯母?”
變故發生地太快,他連盛夫人的衣角都沒碰著人就不見了,林玄錦腿一軟,跪坐在火坑旁邊。
這一刻他終于聽清了,他終于聽清火坑中的慘叫聲和哀嚎聲。
清晰入耳,簡直比那醫館中的呻|吟還要令人毛骨悚然。
林玄錦眼底陣陣發澀,當他回神時自己已經身處空蕩的醫館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中,林玄錦失魂落魄地去推自己的房門,卻猛然發現房門一推就開,他走前掛的那把鎖不知何時已經被人打開了。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