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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疫病爆發伊始,盛家人上下在林玄錦的醫館里忙前忙后,盛曳也不除外,鹿夢城幾乎就是靠著林玄錦和盛家強撐了一個多月。
然而,林玄錦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每日都將盛曳包地嚴嚴實實的,盛曳嫌這身衣服太熱太悶,有時會趁林玄錦不注意偷偷脫下,好幾次被林玄錦逮個正著,被好一通說后又苦著臉把那身衣服套上。
可到底是疏忽了,沒有人知道盛曳是從何處染上的,林玄錦從不讓他觸碰病患,可身體底子一向很好的盛曳突然有一天就倒在了地上,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林玄錦一開始還抱著盛曳太過操勞的僥幸,可一連幾日盛曳都高燒不退,身上也開始出現了紅疹,林玄錦再也騙不了自己。
盛家二老在照顧自家兒子的同時還同林玄錦說,這件事情不怪他,是盛曳自己要來搭把手的,叫他不必太過自責。
殊不知,二老這一番話本是好意安慰,卻讓林玄錦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父母雙雙病逝,他靠著盛家的救濟和醫館里微薄的銀子度日,就算兩家再如何親近,這份恩情他日后也必定是要還的,可眼下恩情沒還上,還把盛曳拉下了水。
他自責,愧疚,面上雖未表現出來,可心里無時無刻不在想這件事情。
林家醫術乃是世代傳授,林玄錦所學醫術是多少祖輩的心血凝聚而成,不出兩個月,他便發現這場疫病的起源乃是家禽,既已知病源那對癥下藥就不是什么難事兒了,他幾乎兩日沒合眼,最后終于在古籍中找到一味草藥可做藥引,這或許是最后的辦法了。
林玄錦一日都不敢拖,他配好了方子,眼下手中只差那一味藥材,他便在一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時就背上了藥簍子去后山尋藥。
這味藥其實并不罕見,古籍記載名為鬼臼,盛于初夏,可眼下時節不對,水土更不對,鹿夢城已然全面封城,戒備森嚴,想要逃出去找要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日林玄錦找遍了后山連鬼臼的半片葉子都沒見著,烈日當頭,身上的衣物幾近濕透,他找了片空地,靠著一塊隱在蔭蔽下的石頭上歇了片刻,頭頂的陽光被樹葉攪散,錯落著打下來,林玄錦瞇著眼,視線在不遠處的懸崖上停留了一下,忽然,他站起身,走到懸崖邊向下張望。
后山的山勢不陡也不高,那懸崖看著也并不如何高地嚇人,林玄錦又往邊上挪動了兩步,眼神忽地一亮。
他猜地不錯,鹿夢城這片地方并不適宜鬼臼生長,況且時節也不對,但懸崖之上生存環境惡劣,鮮有嬌貴的草藥存活于此,可一旦存活了便異常頑強,風吹雨淋,雷打不動。林玄錦正是抱了這樣一般僥幸的心思在懸崖邊尋找。
在天無絕人之路,這鬼臼終于仍是被他找著了,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便沒發覺自己腿邊被懸崖之上凸出來的尖銳石頭劃了一道血長的口子。
他不敢將鬼臼放在藥簍子里,怕半路不小心丟了,便一直將其攥在手心,生怕一不留神到手的草藥不翼而飛。
醫館中依舊人滿為患,林玄錦穿過層層人群,擠到后院將鬼臼的根莖去掉,然后搗碎,床上的盛曳面容枯槁,身上的肉都掉地皮包骨頭了。
林玄錦端著那碗藥進去時,盛曳神志不清地哼唧了幾聲,林玄錦十分心疼,他看著盛曳從他腰間長到現在同他一樣高,這種感情在平常的日子里可能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到了生死關頭,林玄錦才發現盛曳于他,是無可替代的親人。
盛曳意識清醒時會忍不住撓身上的創口,林玄錦又是騙又是哄,最后不得已將他一雙手綁起來,眼下盛曳已然神志不清,那雙手就更加不老實了,那綁著手腕的繩子便一直沒有拿下來。
此時林玄錦坐在床邊,他將被褥掀開草草看了一眼盛曳身上的創口,還好,創口正處于初發時期,還未潰爛,他用瓷勺舀了半勺碗里烏黑的藥,輕輕吹了幾口送到盛曳嘴邊,藥順著喉間滑下去,落了幾滴在嘴邊,林玄錦忙用袖子擦干凈。
一碗藥足足喝了半個時辰才算告罄,林玄錦拿著藥碗出去時腳步有些發虛,正好撞上盛夫人走來,林玄錦堪堪一笑,說話時嗓子都啞了,盛夫人嚇了一跳,忙將他手中的碗接過擱下了。
“怎么了這是?累著了吧?”盛夫人也是一臉倦容,可擋不住她對兩個小輩的擔心。
林玄錦這才發覺腳邊似有一陣鈍痛,這疼痛一旦泛上來便一陣緊接著一陣,他低頭一瞧,褲邊已經染紅了一片。
盛夫人嚇了一跳,林玄錦倒是不甚在意,他擺擺手道:“不打緊,一點皮外傷,上些藥,要不了幾天就好了。”
說完,他頓了頓,又輕聲在盛夫人耳邊道:“這幾日您留意著曳兒的情況,我給他用了藥,那藥說不準真有奇效。”
盛夫人神色一斂,抿了抿唇才道:“我正要同你說件事……”
林玄錦放下褲腿的動作一頓,心中忽然一沉,他道:“您說。”
倦容又重新漫上她的面容,她擔憂道:“你盛伯父這幾日也開始發熱了,我擔心,別是也被那怪病給纏上了……”
林玄錦聽完,一顆心沉到了底,可他又驀地想起那味藥,便強打精神同盛夫人道:“無妨,今日我去瞧瞧,就算真染上了,倘若那方子有效,盛伯父也會無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