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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宮內所有的水銀都已集中在一起,以備不時之需。
三日之期已剩下最后幾個時辰,日出之后,便是師憫慈所限的毀滅蓬萊之期。截至目前,仙宗之內其他仙門所派的援軍還是沒有一點消息,甚至無人知曉晃晃是否將求援信息安全送達。
兩個時辰前,一俱由師憫慈操控的尸器趁著夜色從天而降,只將一個滿是鮮血封函扔在澹臺微面前。
里面是上清尊者澹臺觀止的頭顱。
這是師憫慈最后的示威與通告,這顆頭顱就是在告訴所有人,千年蓬萊,即將遭厄。
蓬萊宮中所剩全部弟子集中在太極臺前,澹臺微已將玉石俱焚,焚毀蓬萊宮之事通知了所有弟子。蓬萊三尊中僅剩的澹臺蓮和澹臺微站在晨曦之中,向著蓬萊宮行最后的注目禮。
師姐澹臺蓮著向面不改色的澹臺微顫聲喚道。
我說過,就算蓬萊保不住,那也由我們親自焚毀蓋棺。不肖他師憫慈來毀蓬萊宮!
澹臺微充滿血絲的雙眼看向那流血的木函,她靜默道:其實師兄這次被急召至靜肅庭時,便已經與宮主商議交待過身后之事了。
澹臺蓮顫了顫。
他說死生皆是天命,若他澹臺觀止之鮮血可以激勵蓬萊萬千弟子之心,他死得其所。
澹臺微輕聲說。
師憫慈這樣做,無非是想在最后關頭潰散我蓬萊軍心。我蓬萊宮就是焚毀在我們手中,也斷不能為師憫慈所踐踏!
澹臺微轉過視線,看向太極臺下所有蓬萊弟子。
所有弟子都安安靜靜站在太極華表前,靜的沒有一點聲音。
蓬萊沒有任何退路,澹臺微玉石俱焚破釜沉舟的決定早已為所有人知曉,焚燒蓬萊宮的龍焰業火已經點燃,這也許是眼前這巍巍壯闊的千年蓬萊宮最后的夜晚。
此刻的蓬萊寂靜的可怕,只有遠處滔滔不息的海浪聲,所有人都在等著澹臺微說些什么。
我們,送送這蓬萊罷。
澹臺微咽下唇邊鮮血,凝視著蓬萊宮華美的拱檐與那莊雅的石柱,她撫摸著太極華表顫聲說:就最后一次,看看蓬萊的長鯨吞海,四季之島,虹霓之淵吧
虛海終無涯,遼極浩渺煙
煙水霖霖,絕茫人間。
滄浪藏仙蹤,吾祖藐艱險
大川中辟蓬萊間
微帶著沙啞與蒼桑的女聲響起,那首為送別而生的,沉郁哀婉的東周大曲再一次響起,仿佛是將死的帝王在自刎前最后一夜聆聽他心愛的女子唱歌。澹臺微的聲音滄桑卻又有力,如同箭簇一般,幾乎要穿透云層。
天垂其驪曰虹霞
墟生其精曰云淵
朝見長鯨吞日月
夕看青岑飛白鷴
化生萬物,澤被清都。
一念蓬萊,一世蓬萊
愿生此長此,留此葬此
蓬萊不韙,仙都不滅。
不負,不滅
蓬萊不韙,仙都不滅。
不負,不滅
無數聲浪隨著澹臺微道的聲音升起,在蒼茫的夜空和海浪映襯下遼遠而沉郁。這歌聲便如蓬萊宮每一次晨會時所唱的那般親切,只是這是千年蓬萊最后一次聆聽這首大曲了。
終于,臺下蓬萊弟子再忍不住,由拼命壓制的啜泣直變成嚎啕大哭,淚流滿面地跪倒在地。
悲金悼玉,玉折蘭摧。
澹臺微壓下眼淚,起手捏訣,這當是她一生中所捏的最難的一個法訣。龍焰業火瞬間化成無數箭簇升至夜空!那一瞬間無數的火苗升騰而起,將整片天空瞬間映亮!
然而只是一瞬間,火苗迅速俯沖而下,無數火焰擊打在蓬萊宮頂上,火焰以可怕的速度吞噬著一切!四季島上奇珍異草,百里桃林,雪蓮之海瞬間化作飛灰,不過頃刻,千年蓬萊便已陷入一片火海!雕梁畫棟與巨大的門拱塑像瞬間被大火吞沒,巨大的垮塌之聲響起,襯著遠處海潮之聲,像是蓬萊宮臨終前最后的柔婉哀鳴。
沖天的火光映在所有人通紅眼中,臺下蓬萊弟子看著眼前的熊熊大火再無法抑制悲傷,所有人都已哭至力竭。只有澹臺蓮在太極臺邊,依舊努力地唱著,即便荒腔走板,也依舊面不改色地直至唱完。
縱是焚盡蓬萊宮,只要人心皆在,蓬萊依舊是蓬萊。
蓬萊猶在。
澹臺微閉了閉眼睛,的身后,傳來青年徐徐的腳步聲,她苦笑一聲,只聽這腳步她便知曉身后所來者是誰。這腳步聲與她思念了二十余載的大師兄沒有一絲一毫的差別。
仙都不韙,仙都不負當年你們唱這兩句的時候,都嫌棄這首門歌不夠大氣
當年澹臺天風與澹臺微剛入蓬萊時,宮主親授門歌之時,澹臺天風咋著舌頭撓著眉毛吐槽:這什么破歌?還不負不負的聽著好像個怨婦思春。
師兄,切莫胡言亂語,該叫宮主聽見了。澹臺微小聲勸阻,擔憂地看向澹臺天風俊朗而英氣的側臉,少女臉紅如二月蔻丹。
一晃已是經年后,君歸未歸,二十年春已過。
澹臺微闔眼輕嘆,一切依稀如昨,往事歷歷在目。
殊不知啊,這首歌,便是初代宗主在早已預料到結局之時給蓬萊所作的。蓬萊本該是天道設立在東海之上壓制震海柱內邪祟的走狗,這數千年里,不過是天道一個盡職盡責的看門之犬可當這個仙門叫蓬萊二字起時,他便不再是走狗了
澹臺微的眼神堅定起來。
天下風骨,自當蓬萊!
身后的青年朗聲答道。
澹臺蓮與澹臺微同時向后看去,但見漫天的火光之中,有青年緩緩走來,仿佛是火神誕下的神子一般。
那素來一身黑色勁裝束袖衣的青年,如今身著蓬萊海月袍,頸縛龍華衿,古樸而精致的月白色大袖曳地,兩道點綴著珍珠的雪紗在他身后飄搖,像是兩道翅羽一般。
青年生的極俊朗溫和,眉骨間一道長長的傷疤倒給他平添了些鋒利。青年手握著閃爍著無邊寒芒的震旦之劍,他眉目俊郎無比,倔強的純黑色眼睛里全是堅定的少年氣概,仿佛是踏著火光與夜風信步走來。
曲遙頸前,帶著一枚海藍色凍石所制成的扳指。
那是澹臺宗煉的遺物。
那枚扳指,名為滄海之心。
曲遙雙目微睜,正要說話,卻是猛地凜了神情!曲遙猛地向澹臺微沖去!于此同時,澹臺蓮也感受到氣場,鶴影寒潭金光閃過,瞬間出鞘!鶴影寒潭之光瞬間將澹臺微身后的攻擊打斷,曲遙一把抱起澹臺微,轉移至安全的地方!二人的動作幾乎沒有縫隙,堪稱行云流水天作之合。
曲遙抱著澹臺微向后猛退幾步,一直退直東海山岬之上的墓碑旁。
真沒想到啊,在座的都是狠人,還真就給這蓬萊宮毀了。
初生的日光早已被沖天的火光與煙塵覆蓋,千年蓬萊毀于一旦,蓬萊島上的蓬萊宮殿此刻蕩然無存,唯有一片火光。
師憫慈笑著拍手,轉向一旁的曲遙,滿臉諷刺道:曲遙,你之前不是還說要請我來蓬萊修養么?你看,我這便來了。
曲遙此刻的性子已不再是當初火藥一般,如今已然沉穩許多。曲遙凝眉看向師憫慈道:既然來了,那便只能有來無回了。
曲遙,當心些!他身上的邪氣更重了!澹臺微咳著血囑咐道。
放心吧,上清尊者。曲遙微微一笑,他回過頭,看了看身后那方程素的墓碑,曲遙微微一驚,其他女孩的墳前都插著蓮花,只有程素的墳碑前,插著一只不怎么合時宜的嗩吶,和一疊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