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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幾個和尚正生拉硬拽著一個小童,把他往寺院里拉。那孩子也就七八歲的樣子,為首的長髯高僧厲聲大喝叫他不得放肆。師卻塵見鬧的這樣歡,便撩開步輦簾子,瞧了一眼。
就只一眼,正被一群老和尚拉扯的孩子便抬頭看見了師卻塵。
那一瞬間,四目相對,師卻塵微微愣怔,可孩子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步輦之中的男子渾身一片月白,他眸色極淺,額心一枚朱砂痣,那人睫毛是清冷的銀色。他在哪里,哪里便似三十三重天,不似人寰。
被拉扯的孩子雖瘦小,可眼睛卻是純黑如同黑曜石一般的黑色,沉穩更似耄耋老者。卻隱隱藏著極兇戾的氣息。
這孩子根骨極佳,骨色青相,師卻塵一直想收個弟子,奈何他標準過于嚴苛,始終沒有物色到合適人選,就在對視一瞬間,他心頭動了一動。師卻塵對這孩子極感興趣,便驅停了步輦,聽了聽原委。
走!老和尚大怒:你今日必須與我回寺!綁我也得把你綁回甕里!
我不回去!!也不當和尚!男孩咬著牙拼命反抗。
這事兒由不得你!和我走!!老和尚大喝道:不能由你這禍患荼毒人世!
綁回甕里?
一個極低沉極冷清的男聲傳來。
不知為何,那聲音似有什么魔力一般,師卻塵只淡淡一句,周遭喧鬧的場景便寂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向那步輦望去,師卻塵鄙夷地嗤笑一聲,放下簾子冷笑道:我見爾等那佛經上說只度有緣人,他既然無緣,又為何要強度于他?曉得的知道高僧想收個小沙彌,不曉得的得以為高僧要拐人。
師卻塵極不愛說話,能開口一下說這么多句子,不是布道,就是損人。
大舜雖教派自由,又奉道教為國教,但這幾年來,佛寺大舉興建,佛家憑著普渡眾生四字引了無數善男信女參拜,此時佛教早已蔚然成風。而道教與諸仙門一樣,收徒要憑資質眼緣,素來對善男信女不怎么熱絡,于是兩方之間產生了微妙的對立。
國師大人!幾個和尚一看是師卻塵的步輦,紛紛上前大拜。那老住持雙手合十上前顰眉莊肅道:阿彌陀佛,國師有所不知,這孩子乃是個魔星禍根,任其自生自滅必要為禍眾生!早些剃度,收進寺里,嚴加管教,也許能使人世躲過一劫。
哦?師卻塵冷笑一聲:他做了什么?進寺不修佛法,卻要鎖進甕里?
他殺了人。
那和尚沉吟良久,最終沉聲道。
那這事需官府來管,又何須高僧出面?師卻塵冷笑。
此事非凡人所能及。
伏虎禪寺住持雙手合十道。
師卻塵定睛看了看那孩子,只是資質不錯,極其聰靈的一個娃娃罷了,師卻塵心下起疑,瞇眼依他面相等寸,掐指略微占算了些命數,卻并未看出端倪。
世有六道,為世間業力所化,當分為天、人、畜牲、惡鬼、地獄、阿修羅之道。這孩子之邪氣業力,心腸惡毒冷血,比之阿修羅更甚!若不趁其尚幼管制于他,日后必生禍患!那老住持道。
你上面說的這些,可有依據?師卻塵冷言問道。
并無。老和尚坦然道:我所說這些,并沒有一點證據。這孩子的邪念惡意,星盤數術皆無法占算。
那你是如何得知他就是個孽障的?師卻塵沉聲道。
老僧不說話,只雙手合十,開始背《妙法蓮華經》。
師卻塵看似極冷然一個人,實則是個極有個性棱角的。他任起性子來,大舜皇帝景騁原都要讓他三分。這師卻塵平生最厭兩樣東西,一樣便是和尚。
另一樣更甚,是念經的和尚。
師卻塵一聽和尚開始念經,就準備趕緊跑路,卻不想那孩童大聲道:求國師大人救我!愿為大人奉茶侍衣!鞍前馬后!
師卻塵一愣。
國師大人萬不要信他花言巧語!老住持道:若不將他嚴加看管,他定要為禍世間
若我將你救回去后,也是鎖在甕中呢?師卻塵淡淡問道。
寧住仙家地甕,食蛆蟲之嗣,不住禿驢金殿,聽他狂吠念經!
師憫慈大罵。
這兩句話,性格有棱有角的師卻塵聽了極喜歡。
師卻塵便將他順手帶了回去,放在太微殿偏殿,行些灑掃之事。
師卻塵也并不敢魯莽,他雖沒看出這孩子身上哪里有問題,卻不敢掉以輕心,一旦有異,便決意除之。
就這樣,那個眼神如炬卻又瘦弱不起眼的孩子,便在偏殿之中生生打了三年雜。
這三年來,他每日都寅時起床,騎馬去殿內荼蘼院的池水之中為師卻塵采雪蓮入藥。臘月之時,荼靡院池水極寒,那孩子凍的雙腳生瘡,也每日都為師卻塵送花。
師卻塵看在眼中,從未說過什么,也從未理會過。
真正收他為徒的機緣,還要從萬國法會說起。
那是萬國法會,諸邦國進獻。
法會之中,便有演武一項,本來是給諸國仙宗子弟們一個演武切磋的機會。如今仙宗式微,師卻塵內門座下只有兩個弟子,一個潛心鉆研數術,另一個入門不久,不大能應戰。然,對方卻是早早的有備而來。
演武中的其中一支,便是毗藍教妖人。
毗藍教乃是苯教分離出去的一支,憑著苯教心法與邪修如今勢力已然壯大。來中原的本來目的就是為了揚名立萬,那毗藍教的小妖僧,憑著幾樣詭譎的密宗法器,打的師卻塵的徒弟重傷涸血,另一個直接昏死過去。
景騁原與師卻塵坐在輦內,面色皆極盡冷峻,卻不想那毗藍教妖僧竟還出言無狀,在師卻塵的雷區活蹦亂跳:打傷國師之高徒,實在抱歉,可堂堂大舜竟無人應戰,屬實可惜。
師卻塵轉身回到看臺內,師卻塵抽出束發之木簪,三千銀絲瞬間傾瀉而下。師卻塵將那木簪向桌子上一拍,冷然道:座下外門門生,誰能迎戰毗藍妖人,我便將此簪賜予誰,此簪為信物,得此簪者,可向我許一心愿。
師卻塵束發之簪是崖檀之木所制,乃是萬丈山崖邊一棵已經枯死了上百年的檀木樹根所制,伐木之人冒死取之。此簪極靈,已生得精魂。師卻塵此話一出,國相府滿堂門生無人應聲,誰都怕死,都沒說話。
一旁正擦祭臺的男孩抬起純黑色的眼睛,靜靜看向師卻塵。
可許一心愿?
男孩輕聲問。
師卻塵一愣,滿堂外門弟子也俱是一愣,大家齊齊向門后看去,但見那個瘦小清秀,長得像個女孩般的少年走了出來,男孩抬起頭,看向師卻塵輕聲道。
師卻塵凜了凜眉,沒有說話。
若能得國師大人一個愿,我可一戰。那少年道。
你能贏?有幾成把握?師卻塵下銀色的睫羽,審視這個不要命的小子,挑眉輕聲說道。
沒有把握。
男孩直視著的師卻塵眼睛坦然說。
若贏不了,死在這臺上也是好的。
當個小廝固然好,可誰又想當一輩子小廝呢?
師憫慈這么說著,放下手中的抹布,堅定地走出了看臺。
于是半個時辰之后,血葫蘆一般渾身鮮血的青年爬了回來。
滿座俱驚,人皆大駭。
他顫顫巍巍伸出滿是鮮血的手,執起了那只崖檀之簪。
國師所說還作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