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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選手已經用短跑運動員的速度整整跑了三十一個賽道。
他的速度還在不斷加快,他的雙腿好似永遠不知疲憊。
圍觀的人們看癡了眼睛:他是神嗎?
阿長的心也在動搖。
他已經整整落后對手二十二個賽道。
初賽的時候他總能蓄勢待發后來居上,可即便再怎么蓄勢,也不會被人甩開三個以上的賽道距離。
對方一定有神靈在庇護他,凡人怎么可能斗得過神靈!
心動搖,氣亦動搖。
氣動搖,疲憊就裹挾起整個身體。
阿長覺得,他的步子已快邁不開了。
他也要像剛剛的鐵餅選手那樣跌倒在地。
一個愈沖愈勇,一個搖搖欲墜。
勝敗之勢,瞬間逆轉。
潘達羅斯沖高臺上的方澄穆遞去一個挑釁的眼神。
方澄穆沒有理他。
口中高念: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
這不是特洛伊人的詩言詩語,唯有認真跟著方澄穆修習東土內功的阿長,才能悟得其中真諦。
即便是阿長,單這一句心法也花了他一天一夜的功夫。
他被要求盤腿打坐,口中默誦心法真言。誦一遍,在腦袋里想一遍它的意味。
什么都不要想,任憑氣流穿透你的身體。收住胡思亂想的心,什么病邪都無路可侵。
初習時,阿長不斷地念,越念越煩,煩到極致時渾身發癢,連帶著腰酸腿麻,總要起來動一動。
他只要一動,方澄穆就用傘柄敲他的背,把他的心思打回去。
后來越坐越長,越想越通,阿長總算明白,既然什么都不想,那么連這句話也不想才是對的。
他的靈臺總算變得清明,身上的那些痛癢酸麻總算慢慢消散不見。
方澄穆對阿長的進步很滿意,否則絕不會對他這般放心。
可是人的身體總是欲念的主宰,真到了緊要關頭,那些心法要訣準被拋諸腦后。
方澄穆將口訣念出來。
這口訣就像一道光穿透阿長的欲念。
阿長回憶起無數個日日夜夜參悟要義的苦悶,想起挨過許許多多敲打背脊的痛楚,那么久的磨難都挺過來了,何況短短的四十八個賽道呢?
沒有神靈的庇護。
我就是庇護我的神靈。
第28章
月色如水, 火盆通明。
水火交融的賽道上,兩個選手往復奔跑。
貴族的長跑者已經跑完了二十三次賽道來回,只稍再來回一次, 冠軍收入囊中。
阿長才完成十六次來回, 還有三分之一的路途。
觀眾們早已對阿長不抱任何希望。哪怕是阿長的平民同伴們, 也把歡呼獻給阿長的對手。
特洛伊人沒那么多彎彎腸子。
誰跑得快, 誰就是被神祝福的人。被神祝福的, 理應受到萬民敬仰。
哪怕這會兒他們信奉的戰神, 正在小蓬萊與特洛伊交界海面的云端,同酒神舉杯暢飲。
阿長定住了心,胸中氣息流順, 腳下奔跑不停。
方澄穆也定住了心。他知道他更不能表現出一絲慌張,他一亂,阿長必亂。
不論何時, 只要不亂, 就還有希望。不到終點,還能翻盤。
貴族的長跑者發出一聲嘶吼。
他只剩最后一條賽道的腳程!
他的嘶吼引來場外觀眾徹天歡呼。
可人群的熱鬧勁兒還沒過,長跑者雙膝一彎,面朝下撲倒在地。
怎么回事?他怎么躺下了?
躺一會算什么。后邊那個平民小子還差八圈。
等他跑到第七圈突然起來沖過去, 這才叫那小子絕望。
貴族們紛紛稱贊同伴的機智,向著阿長嘲諷起來。
喂,種田的, 別跑了。他一伸手就能到終點。
明年再來吧。你還得多練練。
人家練多久你練多久。別比啦。
就連圍觀的平民們也勸阿長歇著。比賽已經沒有懸念,看下去沒意思。
阿長的心再度受著動搖。
他雖是平民出身, 他也像貴族那樣具有榮耀感。這般在終點前趴著等他過去,實在侮辱人極了!
一胡思亂想,他的氣又亂了。
方澄穆只好再念三遍口訣。
東土內功的初學者往往如此。起心動念易, 收心定神難。非時常把口訣掛在嘴邊不可。
阿長可算再次穩住他的氣息和步伐。不管別人怎么說,怎么看,怎么嘲諷他,他都充耳不聞。
眼下只有一件事值得他專注,那就是跑完二十四個來回。
他不跟任何人比,他就做好自己。
阿長越發覺得整個身子輕飄飄的。四周變得無比靜謐,聽不見任何歡呼,甚至看不到任何觀眾。
他仿佛獨自一人,就著月,踩著光,在田間鄉野的小路奔跑著。如同他還是個孩子時,常赤著腳漫無目的地跑,那時真是永遠不知疲倦。
他壓根不知道當他跑到最后一圈時,場外的觀眾差點擠破賽場的柵欄。
人們高呼地上的貴族選手:起來!他要到了!
那人沒有起來。
阿長甚至沒注意到他躺在一邊。
穩健的平民選手跨過橫倒在地上的人,率先跑過終點。
這個結果誰也沒有料到,甚至連高坐裁判臺上的方澄穆都沒有料到。
方澄穆甚至來不及宣布冠軍的名字。
焦躁的人群涌入賽場,將阿長和躺在地上的貴族選手團團圍住。
當人們憤怒地叫醒貴族選手時,卻發現可憐的年輕人早已氣絕身亡。
貴族的長跑者死得極慘。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兩只眼睛還睜著,定住。眼眶卻凹陷下去,現出厚厚的烏黑的眼袋來。
他的身體僵直繃緊,斷氣之后竟還有些小小的抽搐。他躺下的位置流出一灘水,是失禁的排泄物。
他是一個貴族。一個貴族怎么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像那些沒有理性的動物那般肆意排泄?
人們不能理解。
但凡他們不能理解的東西,他們就歸諸眾神。
大家想著,貴族的青年男子必定不知何時得罪了神靈,所以才趁他長跑時降下詛咒。既奪去他的榮耀,也奪走他的生命。
死亡不是件可怕的事,可怕的是被神詛咒而死。
一想到這層,圍觀的人們紛紛往后縮,生怕因為同情死者也遭到神靈的懲戒。
只有方澄穆不這么想。
他始終瞪大眼睛關切周遭,沒見到什么神靈。
既然不是天災,必定只有人禍。
聯想起死者生前突然變得神采飛揚氣力熾盛,方澄穆立馬回憶起曾叫阿基琉斯發狂的罌粟毒酒。
定然有人叫選手服用令人上癮的藥物,這才叫他跑得比野獸還猛,最終耗干氣力猝死在賽道上。
方澄穆想起賽前潘達羅斯曾命人把選手帶離賽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