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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玨這才收回了目光,但走了幾步,卻又回頭,再看過去。但程錦已經隨著于媽媽進到靖陽郡主屋里去了,顧玨再不能瞧見。
顧玨站在原地,竟一動不動,只看著那個方向。那兩個丫鬟是因為自家爹娘在侯府里有臉面,才能再重回了顧玨身邊伺候。雖見顧玨的性情似乎還與早先一樣,但到底隔了幾年,她們自己心里生怯,并不敢貿然勸說,竟由著顧玨站了好一會兒。
直到顧玨覺得腿有些疼了,才緩慢轉身,拄著拐杖離開。待走到了臺階,丫鬟想要扶他,但都被他擋開。雖然丫鬟還是先前的丫鬟,可她們猛然長大了這么多,顧玨卻總覺得生疏了,不愿意她們來碰自己。就像這座侯府,似乎還是先前的樣子,卻又不同了。
對于顧玨,他不過是從馬上墜下了,昏睡了一陣。
待他醒來,一切就變了,他不在京城侯府,竟在了燕州程家。顧玨一聽他竟傷了這么些年,唯恐芮湘遭他母親為難有個萬一,便急著回到了京里。但他趕得太急,反倒在路上耽擱了,一直到前天才趕回侯府。
顧玨一回到侯府,見過了父母,就去找芮湘。
但見到他一心牽掛的芮湘,卻什么心思都沒了,看著只覺得陌生。芮湘容貌雖然沒有大變,卻與他記憶中的那個芮湘姐姐不同了。芮湘見到了顧玨,先是欣喜后是悲泣,將這些年的委屈都說給顧玨聽。芮湘其實算是顧玨的姑表姐,她的母親是顧侯的庶妹,父親如今在禮部做個五品的官。官名似胡謅的一般,都是用來安放有些關系,卻不懂得怎么做事,又不怎么要緊的人。
其實顧侯與這個庶妹顧氏并不親近,但顧氏卻是個會逢迎的,借著顧侯的關系,竟攀上了靖陽郡主,因此前些年多了些往來。顧氏是心大的,每次來總要帶著芮湘,她的兒子不中用,只這個女兒生得楚楚動人,看起來是有大前程的,顧氏便將勁兒都用在女兒身上,顧玨才多了這么個芮湘姐姐。
但再如何逢迎,也越不過親兒子去。因為芮湘想要個馬球場上的彩頭,顧玨就去打了馬球,因此墜馬重傷。靖陽郡主自然要把這樁事記在芮湘身上,芮湘家世尋常,因有定國侯府的關系,才在京城的閨閣姑娘中有些臉面。自斷了和侯府的關系,芮湘就少了宴請,最后竟哪里都不敢去了,連親事都艱難起來。便是有些提親,家世也太差了,芮湘曾被顧玨捧在手心里過,哪里能看得上尋常人家?
有意去另嫁高門,但那些高門卻不想要芮湘,因為芮湘過完年都已十七了,卻還沒定親。
“你若不好,我也不知該怎么辦了。家里若在逼我,我就只能絞了頭發做姑子去了……”芮湘輕聲啜泣著,雖然芮湘沒少想著如何尋門和好親事,但是一直沒成,便好似真守著顧玨等著顧玨一樣。
可顧玨看著芮湘哭泣,心里卻莫名地厭煩起來。這種厭煩不似一朝一夕產生的,竟似天長日久積累出來的。
這種厭煩被顧玨帶回了侯府,看著侯府的一事一物均厭煩起來,心竟似火煎一般,找到歸處。就仿佛他丟了什么要緊的東西,偏偏他又想不起來,怎么都找不到。
可偏偏剛才他只看于媽媽身后那人一眼,心就安定了下來。可一個跟在于媽媽身后的丫鬟,怎么能跟他有什么要緊的關系呢?
顧玨皺著眉,一節節的走下臺階,卻因為一直想著旁的事,他一腳踏空,竟跌倒了。
顧玨見一個穿著青布襖子的少女跑向了他,她生得很尋常,只是白一些。跑到他跟前兒,一邊將他扶起來,一邊兇巴巴地說道:“讓你不要來接我,不要來接我的,怎么不聽話呢?我只是出去采了一會兒藥,能出什么事?你的腿才好些,這一跌,要是跌壞了可怎么好?”
這么尋常的少女,是哪里的丫鬟么?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不生氣,卻還傻乎乎地笑著說:“我,我想你了……”
少女紅了臉,卻還是兇兇地說:“想我……想我也不能亂跑,你得聽我的話,才能盡快好起來,不然我不理你了。我這就走了,不管你了……”
顧玨立即驚懼,忙撐著拐杖站起身,卻見那少女驟然消失。他腳下是侯府的漢白玉石階,并非方才的土路,他面前圍著一堆驚慌失措的丫鬟婆子,并沒有方才的少女。
“讓開!”顧玨冷聲喝道。
丫鬟婆子們立即住了聲,顧玨一手撐著拐杖,一手扶著頭,一個個丫鬟婆子的看過去,完全找不到方才的少女。只這一會兒,他就把方才少女的臉給忘記了。
顧玨搖了搖頭,這時又有人過來扶顧玨,卻被顧玨一把推開:“滾開!現在我腿好了!不用你們扶著!你們想扶我?早些時候做什么去了。”
就算顧玨剛恢復神智的時候不明白,走這一路也想透徹了。
他既然在燕州程家,那就說明他是被侯府舍棄了。他若是在戰場上跌斷了腿,人又傻了,或許侯府還能留著他。可他偏偏是為了芮湘,為了讓芮湘在其他姑娘跟前爭個臉面,才去馬球場上爭個彩頭,這著實讓侯府沒有顏面。
可有人不嫌棄他,沒有放棄他的,只是那個人是誰?那個人在哪里?
顧玨完全想不起了。
作者有話說:
第52章 別忘了
程錦進了靖陽郡主屋中, 由于靖陽郡主被瑞王妃一家闔府被斬的事正在驚懼煩悶。于媽媽便讓程錦先在外間候著,待于媽媽進去和靖陽郡主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有丫鬟帶了程錦進去見靖陽郡主。
因為于媽媽已捋順好了靖陽郡主的脾氣, 靖陽郡主見到了程錦, 竟在程錦行禮過后,露出個笑來:“倒是難為你這孩子這樣懂事了,快過來讓我看看。”
程錦還從沒見過這么和氣的靖陽郡主。
上輩子程錦與顧玨回府后不久,定國侯和侯府的二公子顧珩戰死便傳到了侯府上,靖陽郡主從此就不再笑了。即便程錦和靖陽郡主關系最和緩的時候,也不過只是讓靖陽郡主少刁難幾天罷了。
程錦忙靦腆地笑著緩步走到了靖陽郡主面前, 由著靖陽郡主隔著帕子拉住了她的手。靖陽郡主喜好奢華,便是在家里也是一身華衣錦服。
她頭戴紅寶石玲瓏花絲髻, 左右各別三只紅寶石金釵, 耳上帶著同色的紅寶石耳墜, 頸上掛著玫瑰七寶瓔珞圈,手腕上戴著一對嵌了五彩寶石的花絲金鐲。身穿桃紅色的錦緞窄襖,上面用金絲繡著喜鵲登梅紋樣,大紅色褶裙, 腳上穿的是一雙軟底兒的珍珠繡鞋。
靖陽郡主容貌明艷, 這一身又華光異彩, 十分耀眼。
靖陽郡主也打量著程錦, 一時找不到什么夸的話, 便笑道:“模樣倒是干凈, 看著就是個乖巧的孩子。”
正說著話, 卻有人來報, 說是小侯爺跌了。
靖陽郡主忙起身, 急道:“珩兒怎么跌了?”
自從顧玨去了燕州, 這侯里就用“小侯爺”來稱呼了二公子顧珩。因此靖陽郡主一聽“小侯爺”三個字,就以為是顧珩出了什么事。
那來報事的丫頭,忙道:“不是二公子,是大公子。”
靖陽郡主這才松了口氣,坐了下來,便瞪了那丫鬟一眼:“如今話都不會說了……”
靖陽郡主一說這話,于媽媽馬上就訓那丫頭:“平素怎么叫你的?連大公子和二公子都不會叫么?仔細將事說個清楚。”
那丫頭也不敢說先前就是管顧玨叫了小侯爺的,只得謹慎回話:“是大公子下臺階的時候不小心跌了,已經送回大公子的院子去了。”
靖陽郡主皺眉嘆道:“我就說他病都沒有養好,不要亂走動嘛,快讓太醫過去看看。”
靖陽郡主說著,目光落在了程錦身上:“對了,先前是你看好得玨兒的病吧,倒是有功的……”
程錦忙道:“回稟郡主娘娘,小女年紀小,哪里能有那么好的醫術能看好大公子的病?實則是郡主娘娘愛子之心感天動地,得神仙庇佑,大公子才能夠得以病愈。說起來,當真是件奇事。小女先前只略懂些制藥之法,并知道什么針灸之法能治好大公子的病。只是突然哪天做了個夢,夢到個白胡子老兒,說是上天聽到了郡主娘娘的禱告聲,就將大公子的醫治方法傳授給小女。待小女夢醒,先前看不懂的醫書,竟然會看了,頭一個翻到的就是這針灸之法。小女再下針,竟像熟手一樣。說起來,小女倒是受了郡主娘娘的恩惠,多了門技藝。小女都不知該如何感激郡主娘娘,哪里還敢居功?”
程錦這話雖然肉麻,但靖陽郡主卻很受用,她雙手合十,連聲道:“確實是不枉我念了這么久的佛。想想,可不是神仙庇佑嘛。京城里那么多厲害的大夫,多說不成。是我要他去了燕州,這才治好的。我就心里驚奇,怎么你個小丫頭就能治好了?原來是這個緣故!必然是我的日夜禱告,感動上蒼!你快坐下,好好說說,那個夢是怎么做的?神仙是怎么聽到我的禱告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