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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全大局”四個字對程錦而言,不過是再說她該退讓,她該容忍,她該犧牲罷了!
吳惠蓮對于顧玨他們算是外人,她程錦對于顧玨他們一家子三口又何嘗不是外人呢?
程錦是被毒死的。
她雖然味覺不夠靈敏了,但她畢竟經手了一回吳惠蓮的醫書,早年又做過一陣子藥材買賣。喝過了幾口粥,程錦就知道有人在她的粥飯動了手腳。
程錦知道粥飯里被人下了藥,卻還是喝了。反正敢給她下毒的人,不是顧玨,就是芮湘,他們一對有情人自然是商量好了,才這么做的。一個太后,一個攝政王,想要她程錦的命,她哪里能逃得過,更何況她也不想逃了。
程錦只是惡心,惡心顧玨既然想讓她死,何苦前兩天又做出一番戲來。
臨死前,程錦是聽到有人匆忙來到她身邊,似乎喊了一聲“阿錦”,又似乎喊得是“阿姐”。
那是顧玨的聲音,顧玨還癡傻的時候曾經叫過程錦“姐姐”,雖然程錦糾正過他許多次,她比他還小兩個月呢,應該是他的妹妹,可顧玨卻依舊不肯改口。
原本程錦以為這是顧玨癡癡傻傻地叫糊涂了,很久之后程錦才知道,原來芮湘比顧玨大了一歲,他總是不帶姓名地喊著芮湘“姐姐”。
那些年顧玨癡癡地跟在程錦身后,喊她的那么多聲“姐姐”,不過是癡傻的顧玨將她當做了芮湘罷了。
第17章 生病
程錦忽地睜開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她一時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程錦靜了片刻,直到聽到身邊人熟睡時的呼吸聲,程錦才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待辨清楚身邊人是珍珠,程錦才松了口氣,原來她方才不過是做了些舊時的夢罷了。
程錦擦了擦額頭的汗,記憶慢慢回籠。
程錦便漸漸想起了先前夜里她和珍珠怎么一道折著金元寶,又是怎么念起了吳大娘子,隨后又如何回想起了先前的日子。最后她和珍珠乏了,囫圇吃個飯,就睡了過去。因為擔心去找“神醫”的父親程遠還沒有回來,程錦睡得并不安穩,竟胡亂牽扯出這么些夢來。
雖知道那些都是夢,如今自己也重活了一生。
但程錦仍被夢中那些事鬧得煩悶,她心頭煩熱,再難睡去。程錦便輕輕披了大襖,走出了屋子。程錦先去了馬廄,見程遠慣常騎得馬已經拴在馬廄里。程錦就又去了廚房,見她先前囑托郭媽媽為程遠留的飯菜已經用了,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心稍安片刻,程錦就又更覺得煩悶。
想著她那父親從來都是把侯府的事放在她前頭,她何苦去關心他去?合該讓他一個人孤老而死去,管什么他有沒有回來,又吃不吃得飽呢?
但才剛想到這兒,程錦就連“呸”了幾聲,在心里暗暗地嘀咕著,只是她一時胡思亂想,老天萬萬不能當真,怎能叫她爹爹孤老而死?
程遠這個父親有時候真的很傷程錦的心,但傷心過后,程錦也總放不下他。便是程錦上輩子搬出攝政王府去另住,也是在程遠去世之后。
程錦還記得她每次去見了自家爹爹,他雖總嘮叨些要她照顧好顧玨的話,卻也記得讓廚房給兩道她愛吃的菜,然后像獻寶一樣把他存下來的月俸都拿給程錦。那時候程錦已做了攝政王妃,又哪里缺銀子用?
程錦讓程遠自己留著用,但每次這么勸了后,程遠卻還是依舊留著銀子給程錦。
想到這里,程錦就不免恨起來,既然自己這位爹爹心中只拿侯府的事當回事,真不如對她就此撇開手,將她打死餓死或是賣了。可偏偏給她次侯府一等的關心愛護,讓她忍不住恨,卻也丟不開手。
程錦恨到最后,就只能恨到自己身上。
程錦一個人怔怔站著,摳著右手手心的疤,心道:這又怪誰呢?只怪自己不爭氣,傷了那么多次心,卻還只會心軟罷了,當真是賤皮子。
程錦暗自狠狠罵了自己一場,才轉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程錦隨便掃了眼院子,就看到對面西廂房的窗子不知道何時竟撐了起來。借著月光,隱約能看到窗子里露出半張人臉來。程錦嚇了一跳,險些嚇出聲來。
程錦穩住神,再細看,才看清楚竟是顧玨透過窗戶露出了半張臉。
真是見了鬼了,他大晚上不睡,開著窗子做什么?
顧玨大概也看出了程錦,竟還記得程錦為他重新拼好拼板的事。他便拿著拼板,沖著程錦笑嘻嘻地晃了晃。墨松墨竹他們因怕再弄亂了拼板,已經將拼板粘好了,雖然拼板被顧玨這么晃著,圖樣也沒有任何變化。
程錦之前肯哄一回顧玨,止了他的鬧。也是因為顧玨掀了朱廚娘做得飯菜,讓朱廚娘沒了臉,她是替朱廚娘找回面子罷了。此時私下無人,程錦自然不必在對顧玨裝作一副和善模樣。
程錦大大地白了眼顧玨,不肯再理顧玨,就直接回了屋子。程錦和程遠是血脈親人,自然輕易撇不開手,但他顧玨是哪個兒?
程錦非但能舍得下顧玨,而且她一想到這么大冷的天,顧玨竟然還撐著窗戶,衣裳還如此單薄。若是不去管他,由著他這么著過了一也,顧玨必然要染上風寒,程錦心里甚至痛快了許多。
而且明天又是清明,許多藥鋪醫館都要關門去祭祖掃墓,顧玨且得吃上些苦頭呢。
程錦想得開懷,順勢也有了心情安寬慰自己。她心想,雖然爹爹沒把她放在前頭,但她不是也對珍珠更加看重么?她倒也不輸什么。
程錦這才終于舒心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來,便是清明。
程錦的父母都是定國侯府出來的,都無父無母,也就并無祖宗可祭。程錦的娘親又葬在離京城不遠的望縣,墳地并不在燕州。每次到了正月與清明,程錦就只給母親的牌位前擺了些瓜果饅頭,焚上三炷香,磕上幾個頭便罷了。
程錦對自己娘親最深刻的記憶就是她去救顧玨的時候,程錦看著娘親毫不猶豫地下了水,頭也不回的向顧玨游過去。
程錦只記得那個時候自己又急又怕又慌。
那時驚慌害怕至極的記憶,已經掩蓋了別處的所有記憶。哪怕程遠偶然對程錦回憶起她娘親來,程錦聽著那些娘親夏天為她扇風撲蚊,冬天為她添衣暖腳,病時為她衣不解帶的話,竟只想到自己娘親那個決絕將她撇在身后的身影。
隨后程錦想到的便是她娘死后的樣子。
程錦娘親死的時候,還懷著孕。她臉色烏青,濕透了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顯得才五個月的肚子格外大。程錦知道那肚子里面裝著她的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她曾經很盼著自己的娘親能生下個小妹妹,這樣她想翻花繩的時候,就能有人陪著她一道玩兒了,但她終究沒有等來這個小妹妹。
程錦娘親的牌位放在正房西側,程錦點了香,磕過了頭。她再燒一會兒元寶紙錢,又略掉幾個眼淚,就算是祭奠完了。
出了屋子,就看到院子正中擺著祭案,案上擺著也擺著瓜果饅頭,正沖著南方。定國侯府雖然都在京城中,但是定國侯家里的祖墳卻在南邊。只是如今顧玨染了風寒病在床上,連走個過場都不成。程遠便只得帶著墨松墨竹,代替顧玨拜了拜。
這般潦草拜祭過,程遠便憂心起了顧玨的病。程錦聽著顧玨病得不輕,心中萬分爽快,生怕程遠再想起她略懂些醫術,就將事情推到她身上。程錦就忙對程遠說要去山上給吳惠蓮掃墓,也不管程遠應沒應,便忙帶著珍珠從程家出來了。
吳惠蓮埋在山頂上,山上不止埋著她,遠遠看去還有幾個墳包。吳惠蓮死的時候,程錦手里的銀子都用來給吳惠蓮看病了,也沒剩幾個錢了,就只能買了這里的地來葬了吳惠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