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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已經(jīng)是下午,集市里的人已少了許多,倒是正和程錦心意。程錦雖不厭煩熱鬧,卻也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
流月一邊新奇地到處湊熱鬧,一邊又忍不住來挑挑揀揀,什么東西都要跟京城比一比。但是流月雖然挑剔,卻買下不少東西。
程錦看流月選了什么,一律都買了雙份,讓流月將另一份帶回去給芷蘭。又另外看了些老人家能用得上東西,再給文媽媽帶回去。
隨后程錦再選了些衣服料子,打算等過些天給府里的人做兩套春天里能穿得上衣服。
如今家里的人口多了,若讓程錦逐個留意,她肯定是忙不過來的。還不如學(xué)著侯府的規(guī)矩,每逢換季,就給每個人做兩套衣服鞋襪下去,就連墨松墨竹以及長順都能兼顧到了。
隨后程錦又買了些祭奠的東西,珍珠在旁邊瞧見了,輕拍了下自己的腦袋,懊惱道:“哎呀,我都忘了明天是清明。我也該買些紙錢黃紙,好回去好折些元寶,明天要用的。”
“知道你方才忙忘了,我已經(jīng)把你的份兒帶出來了。”程錦輕聲道。
隨后程錦看了眼珍珠這一會兒買的東西,三張怪臉面具、兩盞走馬燈、幾個小泥人,盡是一堆用不上又空占地方的小玩意兒。
珍珠卻將這些東西仔細(xì)拿著,每每有人靠近,珍珠就會大聲喊:“別擠到我了,別把我手里的東西給撞壞了。”
等回到程家,珍珠將她買的東西亂糟糟的放了一炕,她才開始發(fā)愁:“這些東西該放在哪里?”
程錦雖然也頗為嫌棄珍珠買來的這些無用又礙事的東西,但見了珍珠發(fā)愁,程錦還是把走馬燈都掛了起來,隨后又把珍珠買的泥人一個個擺在了窗口上。
程錦對珍珠哄道:“就先這樣放著吧,等你往后再買了旁的好東西,再把它們替換下來。”
珍珠這才笑了起來,拿了個怪臉面具蓋在自己臉上,笑著去嚇程錦。程錦忙拿起另一只怪面具,轉(zhuǎn)身又去嚇珍珠,反倒把珍珠嚇得連連求饒。珍珠和程錦鬧了一陣,就開始起身拿著黃紙,開始折元寶。
珍珠一邊折著元寶,一邊輕嘆道:“沒想到又到了清明,吳大娘子這一年不知道在下面又治好了多少病鬼。”
珍珠說著,就歪頭道:“不對,像吳大娘那樣的好人不該到下面,應(yīng)該到天上去的。可天上又沒有病人,吳大娘就算去了天上,也不見得會高興。她這樣的人,就該在人間多活幾年,好好的治幾個人呢,可這人間又待她不好……”
程錦給珍珠拿了一沓紙:“不管吳大娘去了哪里,咱們只管多給她折些元寶,讓她不再為沒銀子買藥材發(fā)愁。”
珍珠接過這沓紙,點頭道:“吳大娘救了我的命,我是該給她多折些元寶。要不是吳大娘給我治好了病,不知道姑娘還要被我惹哭多少回呢。姑娘總說我愛哭,其實那時候姑娘最愛哭了。”
程錦瞪了珍珠一眼:“竟還好意思說?你如今雖然調(diào)皮一些,但總歸比小時候聽話些。那個時候你總發(fā)疹子,一發(fā)疹子就要發(fā)熱。怎么看也看不好。自己病得難受了,就要鬧脾氣,不肯吃藥不肯吃飯,一揮手就把藥碗飯碗摔了。
程錦說著,就嘆了口氣:“那時候爹爹住在軍營,家里的銀子都被爹爹找來的張媽媽拿著。張媽媽不肯給我銀子去請大夫,我去當(dāng)了個鐲子,才請了幾回大夫給你看病,為你買下來些藥。我辛辛苦苦熬了,卻還被你給摔了。我怎么能不哭?”
外面的人都說程錦把持著自己父親的銀子,實在太過厲害。可是她的厲害又何嘗不是逼出來的?
程錦來到燕州的時候也才剛到六歲,程錦的父親程遠(yuǎn)便找來了個張媽媽照顧她。張媽媽雖然面上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但卻在暗地里克扣著程錦的用度,對程錦管束嚴(yán)苛。
程錦在張媽媽手下過了兩年,這兩年里程錦身邊添了比她小三歲的珍珠。
珍珠父母去世后,她就被自家叔叔拎到集市上賣了。因為珍珠那個時候還沒到四歲,誰都不愿意要她。珍珠的叔叔嫌棄她沒用,就在街上對她又打又罵,一腳踹過去,恨不得把珍珠給踹死了。
那時程遠(yuǎn)正帶著程錦出來玩兒,恰好見到了這件事,珍珠這才留在了程錦身邊。
珍珠來到程錦身邊后,也總是生病,有幾次都要病死了。偏偏家里的銀子都捏在張媽媽手里,連買個藥,張媽媽都推三阻四的。竟說什么小丫頭的命,不值錢的,死了也就死了的話。
程錦眼看這樣耽擱下去,珍珠是肯定要病死的。程錦就想辦法讓程遠(yuǎn)看到張媽媽如何辱罵她,張媽媽這才被趕了出去。程錦自此管起了家里的銀子,隨后才招來了郭媽媽和長順。
雖然程錦得了銀子,珍珠卻因為張媽媽的緣故耽擱了太久,找來幾個大夫都說不中用了。
程錦送走了大夫,就急得蹲在路邊哭。就在這個時候,已是乞丐模樣的吳大娘子拄著拐棍走了過來:“姑娘要是不嫌棄我,我可以去看看。”
這位吳大娘子,便是神醫(yī)駱允棄在燕州的妻子,吳惠蓮。
這個時候吳惠蓮窮困潦倒,因為染了病,一身的爛瘡,身上散發(fā)著惡臭味。程錦也是實在急了,就忙拉扯著吳惠蓮去看珍珠。
吳惠蓮是真有本事,幾服藥下去,就將珍珠救了回來。但她雖然救得了珍珠,卻救不得自己。她病得太重了,衤糀只被程錦養(yǎng)了將近半年,就含恨去世了。她死后,程錦就買了塊地。將吳惠蓮埋了,立了塊空碑。
吳惠蓮死前并沒在意她埋在哪里,只是一遍遍囑咐著程錦要把她的醫(yī)書整理出來,將來印發(fā)出去,讓更多人知道這些治病救人的法子。
吳惠蓮也知道程錦年紀(jì)太小,可她實在沒有別的人能夠托付。吳惠蓮很是知道一些大夫的秉性,他們要么不信她一個落魄骯臟的女子能寫下這些醫(yī)書,要么得了醫(yī)書就要私藏起來,不肯印發(fā)出去。便是有那等品行高潔的,吳惠蓮也沒時間去找他們了。
吳惠蓮一遍遍囑咐過程錦后,仍不放心,死前還瞪著眼睛,緊抓著程錦的手。
程錦最開始應(yīng)下時,只是為了了卻吳惠蓮的遺愿。但真的接手后,才知道自己接了一樁要把自己一輩子都搭進(jìn)去的事。
那些吳家祖輩留下來的醫(yī)書,在吳惠蓮手里經(jīng)過幾番添加刪減,已經(jīng)破損的不成樣子。雖是醫(yī)書,但里面有混著許多識藥制藥的內(nèi)容
而吳惠蓮自己添的許多方子,又因為她先前遭遇太多磨難,字跡都不好辨認(rèn),有的方子甚至是吳惠蓮刻在樹皮上的。
程錦雖然認(rèn)得幾個字,卻不懂得藥理,哪里能分辨那些字出來?
程錦知道這醫(yī)書是要給人治病的,半點含糊不得。程錦就只得自己悄悄地去學(xué),再來幫吳惠蓮整理醫(yī)書。這一整理,程錦整理了二十余年,一直到程錦做了攝政王妃。
程錦做了攝政王妃,有了些許權(quán)勢,能讓太醫(yī)院幫她整理,這才快了一些。但醫(yī)書整理了出來,卻沒有吳惠蓮的名字,只有顧玨那白月光芮湘的名字。
顧玨的幕僚來勸她,說什么誰都不知吳惠蓮姓名,與其讓個死去無名氏占了這么大的功績,著實浪費,不若讓給芮湘。
芮湘雖然已為太后,但是朝中仍有不滿她的人,民間甚至說她是妖后,需要芮湘有個功績來博個好名聲。
這本醫(yī)術(shù)既然誰都說好,不若就讓給芮湘,就說是芮湘為了天下百姓造福,才耗費數(shù)年拜訪各路名醫(yī),才編出來了這些書。
而且這些醫(yī)書又不是程錦一人的,太醫(yī)院眾人都出了心力。他們都能為了大局不在意,程錦何必糾結(jié)這個虛名?
可程錦不肯,不愿意。
程錦固然有在氣顧玨又在為芮湘打算,但是她更不甘心吳惠蓮的心血就這么被毀了。程錦那個時候已經(jīng)不是無知少女,她殺過人,也險些被人殺過幾次,她看到過權(quán)力的兇狠廝殺。
程錦知道,一旦這些醫(yī)書以芮湘的名義發(fā)布。那這些醫(yī)書就跟芮湘有了勾連,從此沾染了政事,就不再是單純的醫(yī)書,而是維護芮湘一方勢力的工具。
芮湘若是永永遠(yuǎn)遠(yuǎn)做個高高在上的太后,她的后代也都坐穩(wěn)皇位也就罷了。若是有個萬一,芮湘失了權(quán)勢,或是她的后代沒了權(quán)利,或者整個大慶王朝就此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