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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雨寧只搖頭感嘆,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走這一步。”
她尊重世上的一切有情人,倘若拓跋燕愿意與她好商好量,她相信, 會有兩全其美的法子的。
轉眼已進了臘月,這段日子拓跋燕消停了些,也甚少來招惹皇帝,至于楚玨則干脆閉門不出來——他好歹是個王爺,不能干出賣身的勾當,就算是為了兩國和平著想,這責任也太重大了。
紀雨寧先還有些疑惑,及至打聽清楚,是石景煜將這位美人兒絆住,不禁笑出聲來,“怎么,他也想當駙馬?”
玉珠兒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只怕人家未必瞧得上他。”
郭勝則訕訕道:“二公子到底也是一表人才、玉樹臨風……”
往好處想,也只好如此了,且石景煜是在風月場中混過的,縱使油腔滑調慣了,對付女孩子卻著實有一套,怕只怕,那位北戎公主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紀雨寧縱使有心做紅娘,但拓跋燕性情倔強,這事非她能插手,且她模糊有種直覺,石景煜這回恐怕要栽個大跟頭——善泳者溺于水,這回才叫棋逢對手呢。
因逢年關,紀雨寧要處理的瑣事多了許多,除了核算宮中各處,鋪子里的賬也該理一理。她始終不愿拋棄這一畝三分地的利息,哪怕楚珩養她們母子綽綽有余,紀雨寧也不改初衷,楚珩見她如此堅決,只得算了。
今日正是鋪子里送賬的日子,一堆信件里,玉珠兒驀地拎出幾張灰白的字紙,“娘娘,您瞧瞧這個。”
紀雨寧只瞧信末的落款便知沒什么好話,這個李肅真是蹬鼻子上臉,公然稱起妹婿來。紀雨寧本待不看,轉念一想,自己若特意避嫌,倒顯得其中有鬼似的,倒不如大大方方。
遂讓玉珠兒將信箋念給她聽,若里頭真有些不當詞句,玉珠兒也會自己截斷,以免污人清聽。
事實證明主仆倆都想差了,那不過是一封求助信——求她借錢的。
原來李家如今的債務危機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先前為了償還紀雨寧那筆嫁妝,李肅把家中值錢的東西差不多都已變賣,之后為了打點仕途和迎娶公主,更是咬牙出去借錢,又為了快些賺錢投資了幾筆大生意,無一例外都是虧本——只怪他今年的運氣實在太背,難怪總說情場得意賭場失意了。
玉珠兒呸了聲,“他算什么東西,也好來找娘娘要錢?既這般有志氣,何不干脆求公主幫忙,那才是他枕邊人哩。”
紀雨寧哂道:“他哪敢讓公主知道他的窘態?”
好容易領教完長寧的脾氣,但凡他敢哭一個窮字,只怕長寧就能立刻與他和離。且他迎娶公主本是為了風光,如今屁股還沒坐熱呢,又要毫發無損將人送回去,他可受不起這份嘲笑。
且他以如今的地位,想節衣縮食也不容易,由奢入儉難,一家子都過慣了好日子,叫他們吃糠咽菜還不如去死,至于長寧公主雖有自己的食邑,如今新婚燕爾,小兩口總不能各過各的,花銷也是從公賬里出——如此種種加起來,難怪李肅會病急亂投醫了。
玉珠兒憤憤道:“娘娘,您可千萬別心軟!”
紀雨寧自不愿幫這個忙,她只怕李肅狗急跳墻做出些丑事來,紀家還好,到底有層皇親的身份在,可是鋪子那頭……玉珠兒的雙親亦都是老好人,未必拗得過他。
其實以紀雨寧如今的積蓄,這筆賬對她并不困難,甚至無須請皇帝開府庫,只是李肅此人一向鈍皮老臉,錢入了他的手,再想出來可不容易,都是親戚,總不好請御林軍催債。
如今,最好是有一個合適且體面的法子推脫,該找什么借口呢?
紀雨寧正沉吟間,門口的小太監來報,“石家二小姐求見。”
這一家子也是稀奇,放著正經姑母不要,倒跟她如膠似漆。紀雨寧雖不大欣賞這位二姑娘的脾氣,覺得她固執得像塊石頭,但,石景秀難得來一趟,紀雨寧總得賞點薄面。
奉完茶,便開門見山道:“如果你想提賜婚的事,那便算了。”
拓跋燕的終身還未解決,楚珩不可能現在就給楚玨和石景秀賜婚——他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一位兄長,楚玨想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紀雨寧因為太知道他的性情,所以根本不打算趟這趟渾水。
石景秀只默然道:“臣女知道,但此番臣女并非為自己而來,而是為了我哥哥。”
紀雨寧有些訝異,“石景煜出事了?”
石景秀頷首,眸中有著深深的懊惱,早知道兄長這般容易踏入圈套,她根本不該放任石景煜去尋拓跋燕的麻煩——石景煜自以為能對付得了這位番邦美人,卻不知對方是獵人,他才是獵物。
如今已然身陷牢籠,不可自拔。
紀雨寧聽罷來龍去脈,只莞爾道:“害人終害己,我看,你也別救他了,省得把這份家當都賠進去。”
紀雨寧也聽說過賭石這玩意,看似比骰子之類風雅,其實風險遠高得多,甚至不乏因此傾家蕩產的。石景煜也算歷過些世面,沒吃過豬肉也該見過豬跑,怎么三言兩語都禁不起激?縱吃點苦頭,也是活該。
說話之間,石景秀已是緩緩跪了下去。她不敢讓姑母知曉,知道沾了一個賭字姑母必會勃然大怒,但,她也只有這么一位二哥——石景業生性涼薄,從來只以世子之位為目標,比較之下,她跟石景煜更像相依為命的存在。
她深深低頭,明知道自己從前太過不可一世,對方必會借機折辱,也只能含悲忍恥地道:“娘娘,求您幫幫忙,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答應。”
紀雨寧狀若不經意地道,“若本宮要你放棄兆郡王呢?”
石景秀震了震,卻還是木然道:“臣女也答應。”
紀雨寧笑道:“你為了他,不惜跳入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怎么這時候倒肯放棄了?”
石景秀沉默片刻,道:“有所失才能有所得,我哥哥已經危在旦夕,但是郡王殿下……他離了我一樣能活,不,也許還能活得更好。”
她不過是一個沒落世家的女兒,除了真心一無所有,不比拓跋燕能帶給他更多事業上的幫助——若犧牲她一個人的幸福,能換來皆大歡喜,她想這也是值得的。
紀雨寧望著眼前這個懇切到近乎卑微的女孩子,短短兩月間,她似乎已脫胎換骨。從前她的愛是一往無前、熱烈的占有,如今的她似乎已學會成全,但,何必如此呢?
紀雨寧親自將她攙扶起來,淡淡道:“你不必為任何人任何事委屈求全,在本宮這里,只要安心做自己便好。”
她所欣賞的便是石景秀那種青春鮮煥的朝氣,自然不愿意她改變。
石景秀不意她忽然間這樣親切,難免有些忐忑,“娘娘,您的意思……”
紀雨寧已吩咐人備車,她得親自去瞧瞧那拓跋燕玩的什么花樣,鑒于嬌嬌兒午睡才醒,離了她怕是要哭,紀雨寧索性將孩子也帶上。
玉珠兒婉轉建議道:“娘娘,賭石場那種地方……”
紀雨寧愛憐地摸了摸孩子額頭,“沒事,從小多見識見識,長大了還更安全。”
玉珠兒便無話可說了。
馬車轆轆駛到京郊一處荒僻的所在,乍看只是幾個簡陋的茅草棚,地上亂石嶙峋,只偶爾剖開幾塊石頭的縫隙里,能窺見晶瑩的亮光——那便是今日真正的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