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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是我的指望。”李肅正色道,“我放棄阮眉是迫不得已,你不能讓我連悅兒也一并放棄。”
都這個時候還不忘用愛情來為自己勢欲熏心粉飾太平,紀雨寧不動聲色地擰了擰眉,“既如此,那你寫下一封文書,聲名日后李家家業由悅兒繼承,旁人不得沾染,我便再無二話。”
她吃準了李肅不肯,根本他就沒將這個孩子視為愛情的結晶,不過是個工具罷了,又怎肯讓他居于嫡子之先——假如有的話。
倘若長寧與他有了嫡子,李肅自然要大力扶持這個孩子,悅兒則是以防萬一的準備。
他驀地望向紀雨寧,眼中帶上一絲懇求,“皇貴妃娘娘,您一定要與微臣過不去?”
若是萍水相識,紀雨寧興許就信了,可她與李肅相處六年,對對方性情自然再清楚不過,豺狼吃了人,叫啃掉的骨頭發慈悲,她早已不是假惺惺掉幾滴眼淚就能打動的了。
紀雨寧兀自冷冷說道:“莫忘了,你還有把柄在我手里。”
那本臨清賬冊……長寧眼中的李肅至少是一個清高的文人,一個不慕榮利的志士,雖然是他故意塑造成這樣的,可恰恰正是這些擊中了長寧的芳心,倘若她看到那本收受賄賂的賬本,李肅所有的形象都將破滅。
這一出是他沒想到的,李肅簡直有些氣急敗壞,先前被皇帝設計,足足給紀雨寧上供了五萬兩銀子,那些事不該一筆勾銷了么?
但紀雨寧顯然不這么認為,“先前那些,不過是還我紀家的嫁妝,別的還沒和你算清呢,何況銀子是銀子,賄賂是賄賂,憑什么混為一談?”
李肅被她這種無賴態度給驚呆了,可到底不得不受人脅迫,忍氣吞聲讓人將李悅抱出來,端到紀雨寧懷中。
紀雨寧望著粉團似的嬰孩,大抵是因為阮眉身子不好,這孩子生下來也格外瘦弱些,不似嬌嬌兒強壯,可得好好養養——莊子上雖說偏僻了點,可環境幽雅,舉動自由,倒是個散心的好去處。
李悅乍見生人有些哭鬧,紀雨寧便嫻熟地摟在臂彎里哄著,還真叫她辦成了,不多時,這愛哭鬼便閉上鴉羽般的眼睫,在她懷中輕輕睡去。
李肅一旁看著,著實有些喟嘆,“阮眉毀掉了你我的緣分,你倒是一點都不怪她,連對她的孩子都這樣好。”
紀雨寧冷冷抬眸,“大人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你我之間本就隔著鴻溝,哪用得著旁人詆毀?至于你我和離原因為何,我想大人該心中有數。”
李肅無言以對。
眼看紀雨寧抱著孩子欲坐上來時馬車離開,李肅忽然感覺一種不可遏制的感情從腔子里出來,驀地握緊韁繩,定定望著對面,“你不問我為何要娶公主么?”
紀雨寧淡淡道:“郎情妾意,不過如此。”
李肅唇邊溢出一抹苦笑,輕聲道:“若我告訴你,只要你現在說一個不子,我便主動推掉這門親事,你待如何?”
紀雨寧像看傻子似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最終卻只是漠然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與公主真心相愛也好,因利而和也罷,都與我無干。”
言下之意,她并不打算插手。說罷,便催促車夫快些離去。
李肅望著面前滾滾煙塵,心里固然松了口氣,可也多了種難以言說的悲涼——看來紀雨寧是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了,六年夫妻之情,對她而言也可棄若敝履。
可他呢,難道便可就此放下了?想起今后要與另一個女人度完余生,李肅的腳步無端沉重起來。
李家老太太和大房張氏聽說皇貴妃駕到,一個個著急忙慌趕來,皆以為紀雨寧是來找麻煩的,生怕府里登臨滅頂之災。
及至見兒子一切安好,地上也無械斗跡象,李老太太那顆懸著的心方才落地,就知道紀雨寧不是個小心眼的,她若要害李家,老早就害了,何必等到現在?
李老太太便苦口婆心勸道:“還是快些與公主成親罷,等兩邊聯了姻,陛下多少會對你改觀些。”
一旁張氏悄悄撇了撇嘴,真是個粗俗貪婪的老虔婆,以為娶了公主就了不起了,走著瞧吧,那些個金枝玉葉哪有好伺候的,恐怕府里免不了一場動亂。
心里不忿歸不忿,張氏面上仍故作關切,“二弟,從方才起就不見悅兒,可是到哪里玩耍了?”
張氏替二房養這個便宜兒子著實心塞,奈何連老太太都發了話,千萬把這事瞞過去,以免觸怒公主,她也只好勉強應允——真是的,公主又沒嫁給大房,憑什么要她操勞受累呀?死老太婆就會偏心。
提到兒子,李肅面上更顯神傷,但這事瞞不住,他也只好娓娓道:“皇貴妃的意思,是先將孩子送去給眉娘照拂,等養大些再送回來。”
后半句是他自作主張加上去的,怕老太太禁受不住。
然而老太太豈不知紀雨寧的脾氣,當初說和離就和離,這孩子到她手里,還能要得回來么?
本待催促兒子去追,然而李太太情緒太過激動,一口痰逼到心口,兀自暈了過去。
府里頓時人仰馬翻,張氏一面大叫讓請大夫,臉色的喜色可掩蓋不住,連眉毛都翹到天靈蓋上了——哎,有命娶公主沒命享福啊,可憐的二房!
第78章 . 剖心 世間事總是這樣陰錯陽差么?
阮眉現住在京郊一所偏僻的荒宅里, 嫁到李家之后,她著實養了點肉,自生下悅兒, 臉面也比先前圓潤多了。
然而這半個月對她的摧殘卻是巨大的, 紀雨寧見到她時, 原本如花似玉的臉孔已瘦得凹陷下去,正合胳膊的一對蝦須鐲, 原本能穩穩待在臂上,如今卻已能塞進去兩條手絹了——大抵她已經幾天幾夜沒睡好覺, 又不思飲食,才這樣消沉。
唯獨在看到兒子的時候眼里卻倏然有光, 幾乎是一躍而上,“悅兒!”
紀雨寧將那豆芽菜似的粉團子交給她,皺眉道:“瞧你,自個兒都不吃不喝的,還怎么養孩子?”
來的路上本來還想雇個廚子,可看這模樣, 恐怕再好的山珍海味都吃不下去。
倒是玉珠兒隨手買的一碗餛飩被吃得干干凈凈, 阮眉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妾身失態, 讓姐姐見笑了。”
在紀雨寧面前,她不知不覺就恢復了那個膽小卑微妾室的模樣,這是她一輩子的習慣, 怕是難改。
紀雨寧也沒脾氣糾正她了,只沉吟道:“如今你打算怎么辦?”
阮眉對未來卻是一片茫然,本來她寫那封信也不過出于僥幸心理,哪曉得紀雨寧二話不說就出宮來幫她, 阮眉除了感激無言以對,她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下輩子結草銜環以報罷。
紀雨寧忖度其神色,說道:“其實你想回李家也簡單。”
只要破壞這樁親事就夠了,雖然她對李肅說不會插手,但,一言九鼎那是君子該做的事,她是女子,自然可以例外。
阮眉輕輕搖頭,“罷了。”
她認識李肅的時間,甚至比紀雨寧還長些,然而這么久的情分換來的也不過一間破屋,一張賣身契,縱使李肅回心轉意再接她回去,他們還能和從前一樣么?
阮眉愛憐地撫著兒子頭頂漆黑發旋,嘆道:“相公要娶公主,是他的福氣,我只要有悅兒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