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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雨寧唯有默然,這一天發生的變數太多,她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說生氣, 那倒不見得,原以為這段姻緣無疾而終, 可楚珩卻大張旗鼓地來迎接她,自己還搖身一變成了貴人,若說她厭憎榮華富貴, 那未免有些矯情。
但,說高興也不盡然。他若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紀雨寧就該萬幸了,至少自己跟孩子都終身有靠, 然而楚珩的身份比她想象中還尊貴十倍,作為萬人之上的君主,紀雨寧實在不知該以何表情應對。
最終她只好盈盈下拜,“民女紀氏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無論如何禮不可廢。
楚珩忙順勢攙扶,柔聲道:“放松些就行,不必慌張?!?
他不愿紀雨寧在自己面前太過拘束,頂好還和從前一樣相處,什么也沒變。
紀雨寧從他眼神里分辨出他是真心的,于是點點頭,“好,我會試著去做。”
盡管她還適應不了眼前人身份的巨大變化,可兩人這段時間的點滴總不是作假,她不會因他是皇帝就將他捧得高高的,也不會因這個而肆意輕賤自己——在這段關系中,她始終握著線的一頭,而非隨波逐流。
雖然皇帝出行慣例會肅清街道,可按周圍三姑六婆的獵奇心理,怕仍免不了暗中窺探,紀雨寧便道:“此處不宜說話,您隨我進屋來罷?!?
以前她可不會滿嘴您呀您呀,難道是自己這副打扮太老了?楚珩下意識地摸了摸唇下青茬,明明今早剛刮過髭須。
不過他還是從善如流地跟進去——然后反手關上門。
郭勝自然率領一干人等在院中守衛,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玉珠兒這時候倒緩過勁來,上前摸了摸他下巴,悟道:“原來你真的沒胡子呀!”
原以為他愛俏裝嫩,卻原來真的長不出來——這么說,下面也該是空空蕩蕩的了?
郭勝板著臉,很懷疑這姑娘的心是怎么做的,會不會太大了點?剛剛不是還很怕他的嗎?
大抵是自己相貌不夠威武,皇帝在時,這姑娘尚有幾分忌憚,皇帝一走,她就無法無天了。
眼看玉珠兒還要動他頭上的巧士冠,郭勝不得不握住她手腕,“行了,別人看著呢?!?
瞅著那群侍衛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郭勝倒覺臊得慌,明明他在宮中是皇帝近臣,那些個小宮女小太監都該尊稱他一聲“郭爺爺”的,出了宮卻叫個小丫頭支使得團團轉,叫他臉往哪兒擱?
玉珠兒撇撇嘴,“不弄就不弄嘛,光會拿著雞毛當令箭,扯虎皮拉大旗,一朝得志便翻臉不認人!”
這姑娘腹內仿佛有無盡的俗語渾話,郭勝還真沒見過這樣潑辣刁蠻的,只得死命朝玉珠兒使眼色——不管怎么說,好歹維護一下他在外人面前的形象。
他實在怕了這位姑奶奶。
再說,這跟狐假虎威有何相干?他在宮中吃的鹽比她吃過的飯還多呢,明明是她倚小賣小。
玉珠兒也想起對方先前欺騙自己的事,眼看郭勝對她態度一切如常,玉珠兒心底最后那點畏懼亦消失得無影無蹤,揚起兩道柳眉,“且瞧著吧,我還沒和你算賬呢,做什么伙同你家主子誆騙咱們,莫非看兩個弱女子好糊弄么?”
郭勝朝她淺淺作了一揖,央道:“你小點聲,別讓陛下和夫人聽見。”
好容易這事算過去了,夫人也沒計較,他可不愿再起干戈。
到底有些不放心,郭勝小心翼翼道:“夫人不會真怨上陛下吧?”
一般人遇上這種事只有高興的,但紀夫人顯然不同,她若是貪戀榮華富貴,當初也不會跟喬裝打扮的陛下走到一起了——不管怎么說,騙人總是不對,何況紀夫人還有了孩子,若孕中傷懷,更是不妙。
“你放心,我家小姐最是心寬,頂多嘴上埋怨兩句,斷不會記仇的?!?
郭勝剛松口氣,就見玉珠兒輕快地揚起臉兒,“不過,我記仇?!?
郭勝:……
這是在威脅他么?是吧。
*
內室里頭,紀雨寧已親自沏好了茶水。
因為有孕的緣故,大夫交代少用茶飲,這幾天連茶葉都沒買。倉促找出的一包,還是熟制后的紅茶,沖泡之后,茶味更淡到幾乎沒有。
雖然皇帝不定要喝,紀雨寧還是得盡待客之道,她自己則只用白水。
楚珩抿了一口便贊道:“就是這樣好,余香滿口,回味無窮?!?
紀雨寧:……這拍馬屁的功力跟誰學的?她都自愧弗如。
也只好坦然領受,“陛下夸贊,妾愧不敢當。”
好像又有了一點隔膜與距離感,楚珩無奈道:“朕說過,在朕面前隨意即可?!?
紀雨寧心說不是你先假惺惺夸人的嗎?可皇帝這樣自降身份,她似乎也得拿出點誠意來。
于是回后廚房取了些點心來待客,那其實是一種米粉制的發糕,蓬松酥軟,入口即化,無論飽腹還是餓肚吃起來都不費力氣,哪怕牙齒掉光了的老太太都津津有味。
楚珩略嘗了嘗就覺得很適合奉給太后,太后雖然還不算年老,可也漸顯出齒搖發落之兆,這樣松軟可口的點心,正合平日享用。
更堅定了將雨寧帶回宮的意愿,正要說話,紀雨寧卻先自開口,“陛下是幾時注意到我的?”
楚珩躊躇一瞬,“那日歸元寺中。”
其實遠比此要早,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如今雨寧尚未完全卸下心防,他自然不敢拿更久遠的事來刺激她。
紀雨寧哦了聲,“如此說來,當我還是李家人的時候,陛下就已惦記上了?!?
這亦沒什么可指摘,她自己不也是在尚未和離的時候就對楚珩動心?雖然未做出不才之事,心卻早就紅杏出墻了。
紀雨寧呷口添了蜂蜜的白水,微甜,稍稍緩和了她的不安,“也是從那之后,陛下才會以各種身份來接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