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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點,屋里屋外都很安靜,他踩住床尾的手機往手這邊滑的時候,心里忽然一陣悲哀,馬上就要奔三的錢心一,除了工作之外,什么都沒有。
他開機看了看,見認識的號碼里只有幾個廠家的電話就又把手機關了。座機的電話線只是一個謊言,好好的接著,但一直也沒響過,看起來是沒什么事的樣子。
他洗漱完去冰箱里瞟了一眼,幾把蔫頭蔫腦的葉子菜不記得是上星期哪天買的,兩土豆,牛奶過期了,面包也過期了,雞蛋就剩一個,他一瞬間連下面的欲望都沒了。
他勾出一瓶礦泉水把冰箱關了,仰頭灌到衣柜前,忽然想到了一個蹭飯的地方。
瑜苑是個老小區,里頭住的基本也都是老人。錢心一路過大門右邊的小賣鋪,在絲瓜架子下打麻將的大爺大媽立刻看見了他,“小錢哪,一陣兒沒來了吧。”
錢心一堆起笑臉:“各位伯嬸下午好,我師父他沒出門吧?”
小卷發大媽瀟灑的甩出一個七筒:“在后頭下棋呢。”
“謝謝劉媽”,錢心抄著口袋就鉆到筒子樓后頭去了。
沒見人就先聽到了殺氣十足的對弈聲,兩老頭棋藝不怎么樣,癮大還愛喧嘩,落子全是砰砰的。他師父老楊背對著他,從對頭盤子里撿了個卒子,然后得意八叉的笑著。
錢心一不做聲的杵到他背后,過了好幾分鐘對面的老頭才發現他,笑出一臉褶子道:“楊新民,你徒弟來了。”
正準備將軍的人手勢一頓,很快轉過禿頂的頭來,是個氣色精神都不錯的老頭,胖臉粗眉毛,嘴邊有顆黃豆大的肉痣。
楊新民把松皺的眼皮一撐,里頭有一點點笑意,他見了鬼似的說:“誒喲,皇上下朝了。”
自從錢心一到了gad,忙的神龍見首不見尾,楊新民好幾次打電話叫他來吃飯,他都說忙,從那之后他這師父見了他就用皇上諷刺他。
錢心一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臉上的笑意淺而輕松:“朕來給太上皇請安。”
太上皇用鼻子哼了一聲,到底是將了軍說不下了。錢心一攆在他師父后頭進了老舊的筒子樓,門口小花壇里的玉簪開的茂盛,潔白而香氣濃郁,地上敗過的一層昭示著夏天即將過去。
楊新民老了,背雖然沒彎,但動作已見遲緩。5層樓他怕的很吃力,錢心一從底下的樓梯上看他的背影,恍惚間覺得時光真是殘酷。
他遇到這個平凡,卻改變了他命運的人的時候,他才四十出頭,好像一眨眼他就老了,錢心一在背后默默的扶著他的背,心酸驟然掠過:我也很快就會老的。
楊新民的二居室錢心一很熟,他蹭飯也不是第一次了,楊新民一進門就去換衣服,指揮他去冰箱里掏菜。錢心一乖乖的把東西扔到陽臺上,坐在小馬扎上開始刨土豆皮。
楊新民泡了杯大紅袍喝著過來,在大板凳上坐下了,撿起塊藕開始刮皮:“最近怎么樣?這是忙完了?”
“忙不完了”,錢心一臉上一涼,抬頭不耐道:“你慢點,皮都飛到我臉上來了。”
“等著吃還這么多廢話!我侄子一會兒過來吃完飯,你也給我快點,弄個土豆老費勁。”
錢心一的動作停了下來:“哪個侄子?什么時候來?你先給我炒個土豆絲,我吃了先走。”
楊新民罵道:“吃個飯又不是要你的命!我大侄子楊江,跟你好像還是一個初高中的,說不定你們還認識。”
錢心一想了想,一點印象也沒有:“你家里人來吃飯,我呆著不自在。”
楊新民麻利的刮完了藕,開始摘豆角:“你就自作多情吧,上了飯桌誰看你啊,吃就行了。再說你都多久不來了,沒半小時就走,我還有話問你呢。”
錢心一快兩個月沒來了,占不住理不敢說話,又不想答應,便轉移話題道:“什么話啊?這小氣氛多生活,說唄。”
楊新民遲疑了一下:“就是想問問你,現在跟著高遠干,以后有什么想法沒?”
錢心一一愣,抬頭與老人對視道:“怎么突然問這個?你是不是聽到什么風聲了?”
楊新民語氣一抬:“這不需要別人說,高遠是什么人我清楚,就你像個傻子被他使喚的跟頭驢似的。”
錢心一擺出一副嫌棄臉:“不會打比方就安靜的做個文盲,我這么帥的千里馬,你說是驢子?”
楊新民作勢拿刀背拍他:“越學越油滑了!少貧,說話。”
錢心一收起玩笑:“沒打算,混完今年再說吧。”
楊新民忍不住嘆了口氣:“心一啊,你說你都快30了,事業談不上,家也空蕩蕩,這一年一年混起來可快了,你真要好好想想了。”
錢心一垂著眼皮認真的刨皮,楊新民看他那樣子就來氣:“這幾年你給他做牛做馬,熬的醫院都進過,當初那點借錢的恩情早就還清了,你不能一輩子都吊死在這點人情上,你得作息正常點,你得有個家啊。”
錢心一心里一片暖意,抬頭裝乖的笑了笑:“師父放心吧,我心里有數,也跟高總提過辭職的事了。”
“光提有什么用啊!”楊新民恨鐵不成鋼的道,“你什么尿性我還不清楚?他一說沒了你不行,你就開不了口,你啊,也就裝個紙老虎,心理還是太嫩了。”
錢心一左耳進右耳出:“是是是,我再鍛煉鍛煉。”
楊新民接著教育:“我看高遠的財運好像到了,他比以前發達了,膽子也肥了,你千萬要留心眼,每個項目都要把自己立在刀尖上,合同、簽字什么的千萬注意,別萬一出了事,被人推出去背黑鍋。”
錢心一眼底劃過一抹黯然,快的老人沒注意到,這次他認真的應了:“我知道的,你別操心。”
楊新民見他聽進去了,笑了笑把重點從工作轉移到婚姻:“錢兒啊,你秦阿姨家有個侄女,馬上博士畢業,工作也定在這邊了,阿姨覺得你工作和人品都不錯,想……”
錢心一只覺右邊的眼皮一跳,立刻打斷了他:“師父我跟你說,我辦公室新來一同事,搞計算的,也是個博士,專業沒話說。”
他難得夸人,楊新民的思維立刻被好奇牽走了:“嘿,還有你一下就滿意的人,還這么高的學歷!真是難得,人博士幫了你什么忙?”
為了防止反彈,錢心一添油加醋的把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為了增加故事的張力,他把在沙縣熏了一股子蒸餃味的陳西安的出場安排在他被對方的計算壓的無力辯駁的一刻,把他平和的提供方案那段渲染的抑揚頓挫。
楊新民是個老技術,聽他的轉述就對這個他反應靈敏而且下料準確的同事很有好感,錢心一的同事關系一團糟,他聽這個蠻有處頭的感覺,就說:“挺厲害的年輕人嘛,下次帶來我見一見。”
錢心一見他似乎忘了拉皮條那茬,剛想答應,又覺得這要求有點不對,要帶男同事見師父,什么鬼!
接下來楊新民沒空閑聊了,他把湯煲上又去切絲切片切蔥姜蒜,一個人在廚房里忙的團團轉,錢心一就悶了個米飯被他趕了出來,坐到客廳里看科教頻道。
屋里盈滿了飯菜的香味,錢心一往飯桌上挪菜,挪一盤用手偷一點,他這個習慣很不好,但就是一直沒改過來。他拈著藕夾往嘴里丟的時候,客廳的門忽然開了,進來的人深灰襯衫黑西褲,看起來挺有品味。
錢心一頓了下,還是把吃的塞進了嘴里,一轉身進了隔出來的飯間。
進門的人臉上也是一愣,像是沒料到屋里有陌生人的樣子,楊新民聽見開門的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笑道:“小江來了啊,去洗個手,馬上就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