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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縷殘魂,晃晃悠悠幾下,終將湮滅于忘川河上。
云棲瞪大了雙眼,一時間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把將織羲推開。雙手引劍,以召天威。剎那間一道驚天的法力破空而起,驚起忘川河水奔涌呼嘯,翻滾逆流至西天靈河畔。
河水沖刷著西天靈河畔的三生石,隨著上仙的召喚。
三生石滾入汪洋的水中,自西天靈河一路向西,直落在忘川河奈何橋旁。
云棲將他的原身召來這忘川河做什么。
以三生石為陣引,云棲以刀破指,迅速劃出一道恢弘的法陣,震住忘川河上濃濃的怨氣的同時,撐著虛弱不堪的仙體,將仙法禁制開到最大。
在云棲布下的仙法禁制范圍內,又有原身為眼坐陣,他的法力被開到最大,幾乎是可以將之耗空的程度。
他再次推起命盤于頭頂,命盤咯吱咯吱轉動。
他的法力,也在極快速地被消耗。
織羲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他還是在算清夷的命。
事情到如今這個地步,他還不肯放棄,猶然在探尋那一絲一毫的可能,推演著清夷將死命途里那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生路。
那最后一縷困在陣中的魂魄嘆息一般地飄落在云棲的眉間,像是給他落下最后一個炙熱的親吻:沒用了,我以命相祭引渡那怨氣。我的死去,才能換來三界的太平。你如此所求,即便我能回來,也只會是一只滿身孽債的惡鬼。
云棲的眼底蓄滿了淚水,他的性子向來倔得很,此時此刻更是分毫不肯松開。
嘴角沁出一絲血色,手上將仙法禁制開到最大。
他在崩潰的邊緣失聲慟哭,聲音嘶啞得再無往日里的冷靜淡泊。
給我一個機會清夷!求你了,惡鬼也無妨,一定要回來我會勤勉修煉,我會飛升玄仙我會渡你!只要你回來,我發誓,我一定渡你,一定!
清夷在風里淡淡一笑。
沒用的,你并無飛升之命。你渡不了我的。這樣就很好。
我會渡你我能渡你我會飛升玄仙,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我就是死,也一定渡你!所以,求你了一定要回來!我從沒求過你,你知道的清夷,清夷!
他哽咽著,可是周身的法力用盡,陣法的光芒漸漸淡去。
那風中殘魂終究消散,巨大的命盤哄然而散。
碎成片片金羽,墜入忘川河中。灼痛怨魂的戾氣,引起一片哀嚎鳴叫。
清夷,沒了。
云棲親眼看到,那人死在自己面前,內心溝壑轉瞬間分崩離析,片刻內傾塌成廢墟,彈指成荒蕪。
忘川河畔下起最后一場雨。
雨水細膩如針,帶著溫暖的風落在云棲身上。
那是清夷給他最后一場告別的擁抱。
清夷,清夷清夷,清夷清夷!他痛苦地呢喃著那人的名字,越喊越高,越喊越急。卻再等不到一聲回應。
他真的沒了。
三尾貓圍在他身旁蹦蹦跶跶,卻看不穿他們的主人為何忽然神魂震蕩,悲慟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支撐不住。只能用軟軟的皮毛蹭著他,安慰他。
一把傘擋在他的頭頂,他倏然抬頭,滿眼的欣喜變成更深重的絕望。
是織羲。
云棲,你自由了。神君已死,你便也不再是劫。仙魔大戰已經渡過,三界也終歸太平。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呵,最好的結局。
他的清夷死了,這怎么會是最好的結局。
這根本就不是結局。
織羲手中的傘瞬間裂成碎片,簌簌飄落,裹挾著這位上仙的絕望與悲憤,落入滿是冤孽的忘川河中。
我為你抹去記憶,就不會再痛苦了。
織羲手中凝起的靈決被一袖清風吹滅,他愣了,望著佇立河畔癡癡望著河底的云棲:怎么,你不肯忘?
為我改命吧。
云棲的聲音輕如案上塵灰。
忘川河里怨氣化作一只只枯槁似的手臂,往天空抓撓著,像是想要將誰也拽入這滿是污穢,再無半點仙氣的河底。
你說什么。
為我改命。
忘川河已經不是一條仙河了。它將與西天靈河畔徹底分割,劃入魔界。
清夷將若元所有孽債引入己身,他說得對,即便他真的能回來,也只會是一只拖累三界的惡鬼。
多么可笑。
天道之子,卻成邪魔。
你瘋了!織羲手指忘川,清夷已經死了,你要改命,改命做什么?改命是要洗髓的,將靈根捏碎重鑄,將魂魄撕裂再組一個不小心,直接就會魂飛魄散!
我無飛升之緣,只有逆天改命,才能飛升玄仙。織羲,現在三界除了我,上仙位里只有你是命君。我只能求你。
云棲抬起頭,滿臉的未干的淚痕,失魂落魄地重復,織羲,幫我吧。
你現在不太清醒你要飛升玄仙做什么。你該不會以為,清夷真的能回來?不可能,他以身祭陣怎么可能回得來
云棲看著自己手心,清夷設下的道道禁制越發微弱,仙芒式微。織羲注意到他的眼神,便也指著他掌心說:你看,他的禁制都消失了,他真的死了,云棲,認清現實吧。
云棲淡然,眼珠靜默地往河川上一掃,望著那跨越長河枯敗蕭條的奈何橋,我是他唯一的生路,我得救他。我必須飛升玄仙,這樣,他回來的時候我才能渡他一身罪孽
他不會回來
他會。
云棲篤定著,微微頷首。
織羲看著那瘦削單薄的背影,忽然不忍心打碎他的期盼。因為此刻,這人看上去真的好似一陣風就能刮倒了。
罷了,反正這樣活下去也只是痛苦。
他愿意怎么折騰便怎么折騰吧,只要他還愿意活下去便好。
那你想改哪一部分命格,將你改做能飛升的命格嗎?
全改。云棲仿佛料到他會答應,抬腳踏入滿是戾氣的忘川河中。
那些戾氣化作的利爪立刻抓傷他的腳踝,灼痛他的魂魄,消磨著他的法力。
我要改作凡人命格。
織羲幾乎瞬間便后悔剛剛答應得太輕巧,皺緊了眉頭問:為何非得是凡人?凡人有幾個能飛升?云棲,你現在是不是神志不清醒?
我并非天道之子,只有以凡人的魂魄流離人間,渡百劫經千世,如此飛升,才能成眾仙之首。方可解渡如此深重的罪孽。云棲立于忘川河上,任由那些枯骨利爪撕扯這身上雪白的仙袍,借由這份戾氣吞噬他本源的法力。
他真的瘋了,徹底瘋了。
可是織羲也不知道該如何勸阻他,他沒法開口一遍一遍說服這個人清夷根本不可能回來。
說不出來哪種現實對于云棲而言更加殘忍。
片刻的沉默后,云棲將周身最后一絲法力捏了咒言,打入織羲眉間。
我與你就此結咒,如有一日,清夷回來。你必須喚醒我的本命記憶,讓我將他再一次渡厄成仙。
法力盡收,咒言結成。
織羲只能依諾為云棲改命成凡人,將魂魄投往人間歷劫。
他想著,若云棲能熬過這撕裂魂魄的痛楚得以新生,忘卻一切,流離人間也是好的。
也未曾想到云棲降生凡塵后,修仙的執念強到勝過一切凡塵俗念。明明生作凡人,卻更像是一位不食煙火的神仙,達則接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在那漫長到仿佛沒有盡頭的歲月,一個人孤單單地連渡百劫。每一次死后,孤身一魂踏過那長長的奈何橋,望著那霧氣藹藹的忘川河,端起一碗孟婆湯。